海上的島
九二一大地震
Vol. 16

九二一大地震

1999年9月21日凌晨1時47分,車籠埔斷層錯動,芮氏規模7.3的地震從南投縣集集鎮底下約八公里處往外擴散。地表破裂延伸將近一百公里,中部的柏油路面被抬升成階梯,河床上出現落差數公尺的瀑布。這是臺灣自1935年新竹—臺中地震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天災。

數字最後停在:2,415人罹難,超過一萬一千人受傷,房屋全倒約五萬一千戶、半倒五萬三千戶。臺中東勢、南投中寮、國姓、埔里與集集像被削去一層;而在距離震央一百四十公里的臺北市松山區,東星大樓整棟倒塌,八十七人罹難。中寮的超高壓變電所受損造成全臺大停電,多數人是在完全的黑暗裡度過那一夜。

救援在天亮前就開始,但道路斷了。國軍投入數萬兵力,用直升機把重機具吊進聯外中斷的村落;消防人員與搜救犬在餘震不斷的廢墟裡逐棟推進。國際救援隊陸續抵達——日本、美國、韓國、俄羅斯,還有土耳其。一個月前土耳其才發生規模7.6的強震,臺灣派過救援隊過去,這一次換他們來。

民間動員的規模是臺灣此前沒有見過的。慈濟在震後數小時內進入災區設站,紅十字會、教會、登山協會、各地的貨車司機與便當店沿著台三線與中橫把物資送上山,捐款在數週內累積到數百億元。此後幾年的重建工程修好了兩百多所學校,其中相當一部分由民間團體認養

民間動員的規模是臺灣此前沒有見過的。慈濟在震後數小時內進入災區設站,紅十字會、教會、登山協會、各地的貨車司機與便當店沿著台三線與中橫把物資送上山,捐款在數週內累積到數百億元。此後幾年的重建工程修好了兩百多所學校,其中相當一部分由民間團體認養——這件事日後被視為臺灣公民社會真正成形的時刻之一。

政府這一側有一個憲政上的動作:9月25日,李登輝依《憲法增修條文》發布緊急命令,為期六個月,用以簡化徵用、採購與重建的程序。這是行憲以來極少數的一次;同一部憲法,過去四十年被用於戒嚴與戡亂,這一次被用來蓋房子。2000年,《九二一震災重建暫行條例》與《災害防救法》相繼公布,臺灣第一次有了一套從中央到地方的災害應變法制。

地震還有一個很少被寫進紀念文字的後果。新竹科學園區在停電與震動中停產數日,全球記憶體與晶圓價格應聲上漲——這是世界第一次具體感受到,這座島嶼在供應鏈上的位置意味著什麼。二十多年後,這件事會成為國際政治的常識,而它第一次被注意到,是在1999年9月。

九二一發生在首次總統直選之後三年、首次政黨輪替之前半年。它不是一個民主事件,卻是這套新制度的第一次總體考驗:中央與地方的權責劃分、軍隊在災難中的角色、電視全天候直播下的問責,以及一個必須向選民解釋自己表現的政府。民主轉型期以這場地震收尾其實很合適——制度改完之後,接下來的問題就不再是誰有權力,而是這個權力能不能用。

多元觀點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多數人在睡夢中。搖晃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長到足以讓人從床上爬到門邊,卻不足以走出去。停電是同時發生的,所以沒有人看得見自己家倒了哪一邊;接下來幾個小時,整條街靠的是幾支手電筒、機車大燈,以及徒手。東勢有整排的街屋往同一個方向坐下去,中寮的山區則是路先斷、人後困,有些村子在兩天之內只能靠直升機。 天亮之後才看得到全貌。學校的教室成了停屍間與臨時醫療站,農會前的廣場擺滿帳篷。餘震持續了好幾個月,很多人整個冬天都不敢睡在屋子裡,寧可睡在車上或帳篷。重建拖得比想像中久——土地權屬、都市更新、貸款、保險,每一項都要跑很久的程序。二十多年後,這些地方的人形容那一夜的方式通常很短:斷電、地在動、然後就天亮了。真正說起來很長的,是後面那幾年。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