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大眾爺與萬善同歸
Vol. 7

大眾爺與萬善同歸

在清代中葉的臺灣,不論是走在府城的蜿蜒小巷,還是彰化、嘉義的黃土荒原,你常常會在榕樹陰影下,或是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亂葬崗旁,看見一座座低矮、不起眼的小廟。它們沒有宏偉的燕尾屋脊,也沒有氣派的雕梁畫棟,紅磚牆上往往只嵌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大眾爺」或「萬善同歸」。

這不是一般人熟知的神明殿堂,而是一座座收容無主孤魂的「陰廟」。但如果你拔開歷史的迷霧,會發現這些香火不斷的小廟,其精神源頭可以一路追溯到一百多年前、荷蘭治臺末期那場驚天動地的血腥悲劇——「郭懷一事件」,以及其在清代中葉移民社會中所引發的百年迴響與反思。

故事的隱性起點,必須回到1652年。當時臺灣由荷蘭東印度公司統治,漢人移民在荷蘭人的嚴酷剝削、沉重人頭稅以及極端的階級壓迫下,早已積怨如火山。漢人領袖郭懷一再也無法忍受同胞被當作奴隸般對待,他在臺南赤崁一帶揭竿起義,誓言推翻紅毛番的統治。然而,這場農民起義最終迎來了極其殘酷的結局。荷蘭人勾結了數千名驍勇善戰的原住民(平埔族)勇士,對漢人起義軍展開了滅絕式的圍剿。

那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屠殺。漢人農民手持鋤頭與開山刀,對抗的是荷蘭人的西式火槍與原住民的長矛。在短短幾天內,起義被血腥鎮壓,郭懷一戰死,全臺灣當時大約兩萬名漢人移民中,竟有高達四千到五千人遭到屠殺。屍體堆積如山,赤崁附近的溪水被染成一條流動的紅帶,惡臭數月不散。這些為了生存而來到異鄉的漢人開墾者,最終沒能等到豐收,而是化為了荒野中無人收屍、任由野狗啃食的枯骨。

隨著鄭成功趕走荷蘭人,再到1683年施琅攻臺、臺灣正式納入大清帝國版圖,這座島嶼迎來了長達兩百多年的清治時期。然而,歷史並沒有因為政權更迭而變得溫柔。清廷早期對臺灣實施嚴厲的「渡臺禁令」,限制漢人攜帶家眷,這導致臺灣社會充斥著大量無妻、無子、無產的單身男子,也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羅漢腳」。

到了清代中葉,臺灣西部平原的土地開發逐漸飽和,生存資源的爭奪變得空前激烈。這群毫無家庭羈絆、滿腔怒火的羅漢腳,在官府貪墨剝削的催化下,將內心的焦慮轉化為極致的暴力。臺灣社會徹底失序,爆發了長年不絕的「漳泉械鬥」(漳州人與泉州人互相屠殺)、「閩客械鬥」(閩南人與客家人血戰),以及漢人為了搶奪獵場而與原住民發生的「原漢衝突」。

在那個「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的清代中葉,臺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今天漳州人燒了泉州人的村子,明天客家人又砍了閩南人的頭顱。一場械鬥下來,田野間、河溝裡,往往躺滿了殘破不全的屍體。這些死者和當年郭懷一事件中的犧牲者一樣,許多人舉目無親,根本沒有後代為他們收屍、祭奠。

在傳統漢人觀念中,人死後如果沒有後代供奉香火,靈魂就會變成飢餓、怨恨的「孤魂野鬼」(厲鬼),會給地方帶來瘟疫、災荒與厄運。面對滿地的無頭公案與無名屍骨,活下來的生還者們,內心產生了巨大的集體創傷與恐懼。他們開始反思:這座島嶼從荷蘭時期的郭懷

在傳統漢人觀念中,人死後如果沒有後代供奉香火,靈魂就會變成飢餓、怨恨的「孤魂野鬼」(厲鬼),會給地方帶來瘟疫、災荒與厄運。面對滿地的無頭公案與無名屍骨,活下來的生還者們,內心產生了巨大的集體創傷與恐懼。他們開始反思:這座島嶼從荷蘭時期的郭懷一事件開始,到現在的祖籍械鬥,難道注定要永遠沉淪在血海之中嗎?

為了安撫這些橫死的怨魂,也為了平復活人內心的罪惡感與恐懼,清代中葉的臺灣移民社會,發展出了一套極具包容性與社會學意義的陰祀文化。

不論是在臺南、彰化還是臺北,地方的鄉親、紳商開始自發性地組織起來。他們帶著竹簍與鋤頭,走遍械鬥過後的荒野、山谷和溪床,將那些曝曬在烈日下的白骨一具具撿拾起來。在撿骨的過程中,他們根本分不清這具骨頭生前是漳州人、泉州人、客家人,還是原住民。在死亡面前,所有的族群仇恨瞬間消融,他們只是一群在臺灣這塊土地上,為了生存而落敗的受苦靈魂。

人們將這些混雜在一起的遺骨洗淨,合葬在一個巨大的集體墓塚中。在墓塚前,他們建立起小廟,並在石碑上刻下「萬善同歸」四個大字。這四個字,是臺灣移民對歷史最深刻的體悟:生前不論我們如何為了籍貫、為了利益互相砍殺,死後我們的骨灰終將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同歸於盡,也同歸於這片土地。

而那些在民變、反抗官府或保衛家鄉中戰死的無名英雄,則被地方尊稱為「大眾爺」或「聖公媽」。地方百姓定期舉辦極為隆重的普渡儀式,用豐盛的酒肉祭祀這些孤魂。在心理學上,這是一種巧妙的防衛機制——透過將「厲鬼」制度化地轉化為「神明」,活人不再害怕鬼魂的報復,反而藉由集體的祭祀,凝聚了社區的認同,在失序的邊疆社會中,建立起了一種體制外的道德與心理秩序。

今天,當我們漫步在臺灣的街頭巷尾,看到那些供奉著萬善同歸、有應公或大眾爺的小廟時,那裊裊升起的香煙,其實是一條穿越數百年的歷史臍帶。

它記錄了荷蘭時期郭懷一與四千同胞的悲壯反抗,也記錄了清代中葉無數羅漢腳在祖籍械鬥中的血淚掙扎。這些陰廟,是臺灣這座島嶼獨有的「集體創傷紀念碑」。

它告訴後代,臺灣今天的繁華,是由無數在歷史夾縫中落敗、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的底層生命,用他們的血肉與白骨,一寸一寸填平出來的。先民們在血腥與衝突過後,最終選擇用「萬善同歸」的慈悲,為這座動盪的島嶼,找到了和解與平靜的力量。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