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林事件
在日本殖民統治下,台灣的糖業被打造成帝國最重要的經濟支柱之一,然而那甜蜜的財富,卻是建立在蔗農的血汗與屈辱之上。總督府以「原料採取區域」制度,把每一片蔗田都劃入指定的製糖會社版圖,蔗農種出的甘蔗只能賣給區內唯一的那家會社,別無他途。於是,何時採收、何時過磅、甘蔗如何分級、每百斤能賣得什麼價錢,全由會社單方面決定。農民既沒有議價的餘地,也無從查核那座掌握在會社手裡的磅秤是否公道。日復一日的辛勞,換來的往往是被壓低的收購價與被動了手腳的重量,難怪民間會流傳那句無奈又辛辣的話——「天下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這句順口溜,道盡了整個世代蔗農對這套結構性剝削的認命與怨懟。
進入一九二○年代,隨著世界思潮的激盪與知識份子的啟蒙,這種沉默的認命開始鬆動。在彰化二林,一位既是醫師、又投身社會運動的李應章挺身而出。他一面行醫濟世,一面走進田埂,向鄉里的蔗農講述何謂權利、何謂公平。在他的奔走號召下,一九二五年夏天,二林的蔗農聚集起來,組成了台灣歷史上第一個蔗農組合。這個組合的訴求並不激進,卻切中要害:農民要求在採收甘蔗前先議定價格,要求過磅時能派代表在場監督,要求對分級的標準有參與與知情的權利。對長年被會社予取予求的農民而言,這是破天荒地第一次集體發聲,要把命運從那座不透明的磅秤下奪回一部分。
蔗農組合的對手,是勢力雄厚的林本源製糖會社。面對農民的集體要求,會社並不打算讓步。到了同年十月,甘蔗採收的季節來臨,會社不顧農民先議價、先協商的訴求,逕自派人下田搶收。長久累積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爆發的出口。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二林一帶的農民與前來護衛採收的警察正面對峙,緊繃的情勢終於升高為肢體衝突。對殖民當局而言,農民竟敢集體對抗會社與警察,是絕不能容忍的挑釁。事件過後,當局隨即發動大規模逮捕,數十名參與者被拘押收監,其中包含組合的核心幹…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二林一帶的農民與前來護衛採收的警察正面對峙,緊繃的情勢終於升高為肢體衝突。對殖民當局而言,農民竟敢集體對抗會社與警察,是絕不能容忍的挑釁。事件過後,當局隨即發動大規模逮捕,數十名參與者被拘押收監,其中包含組合的核心幹部,數十人更被正式起訴,送上殖民地的法庭接受審判。李應章與眾多農民領袖,就此付出了牢獄與訴訟的代價。
二林事件,是日本統治台灣以來第一場大規模、有組織的農民抗爭。它不同於過去零星的武裝反抗,而是以組合為骨幹、以爭取經濟權利為訴求的近代式社會運動。儘管在當局的鎮壓下,這場抗爭在表面上被壓了下去,領導者身陷囹圄,組合的活動也一度受挫,但它所點燃的火苗,卻遠遠超出了這座糖業小鎮的範圍。
二林蔗農組合的示範,讓全島各地飽受同樣剝削的農民看見了團結的力量。在它的啟發之下,不到一年的時間,一個跨越地域、串連全台各地農民的組織應運而生——一九二六年,簡吉、趙港等人推動成立了「台灣農民組合」,把原本局限於一鄉一鎮的抗爭,匯聚成一股席捲全島的農民運動洪流。從二林一隅的磅秤之爭,到全台農民為土地、租佃與尊嚴而奮起,這條抗爭的軸線就此貫連起來。
回望這段歷史,二林事件的意義早已超越了甘蔗與磅秤本身。它讓台灣的農民第一次意識到,面對結構性的不公,唯有組織起來、集體發聲,才有可能撼動那座向來只朝著會社傾斜的天秤。那些被拘押、被起訴的無名農民,用他們的牢獄與犧牲,為日治時期波瀾壯闊的社會運動寫下了關鍵的序章,也在台灣人爭取公義與尊嚴的漫長歷程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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