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分類械鬥
Vol. 12

分類械鬥

在清治時期的大半歲月裡,台灣是一個由五湖四海的移民擠在一起的年輕社會。他們渡過凶險的黑水溝而來,在陌生的土地上為了田地、水源與生計你爭我奪。這樣的社會躁動不安,也因此背上了一個嚴酷的名聲:「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

在週期性反抗官府的民變底下,流動著一種更為經常、也更貼近日常的暴力——分類械鬥。所謂「分類」,指的是人們依照祖籍與族群的分野,各自結成壁壘分明的陣營:漳州人對泉州人、閩南人對客家人,甚至同屬泉州、卻來自不同縣分的同安人與三邑人之間,也能刀兵相向。

引爆械鬥的火星,往往微不足道:一條有爭議的田界、一道搶水灌溉的水圳、一座市場或港口的控制權、一場迎神賽會的衝突,甚至一筆沒還清的債。但在這片皇帝的知縣遠在天邊、兵丁又寥寥無幾的土地上,這類尋常的糾紛,卻能在宗族與同鄉的動員之下,迅速升高為成陣的火併。

械鬥一起,往往聚眾成百上千,手持刀槍棍棒,焚屋毀田、劫掠村莊,死傷動輒數十上百。落敗的一方,輕則財產盡失、流離失所,重則整庄被焚為灰燼、被迫舉族遷徙。清代的台灣地方志裡,充斥著這類血腥衝突的記載,也映照出一個秩序薄弱、人人自危的移墾社會。

其中最著名的一場,是1853年爆發於艋舺的「頂下郊拚」。當時同屬泉州的頂郊三邑人與下郊同安人,為了碼頭與商業利益反目相攻。落敗的同安人被迫棄守艋舺,向北遷往大稻埕另起爐灶——這一遷,竟意外造就了大稻埕日後的繁華,也永遠改寫了台北盆地的商業版圖。

在宜蘭,還有「西皮」與「福祿」兩派子弟因音樂流派與地盤之爭而長期械鬥的奇特景象。這些衝突表面上是意氣與利益之爭,深層裡卻反映出一個缺乏公權力仲裁的社會,人們只能倚靠血緣、地緣與神明信仰,來尋求安全感與歸屬。

在宜蘭,還有「西皮」與「福祿」兩派子弟因音樂流派與地盤之爭而長期械鬥的奇特景象。這些衝突表面上是意氣與利益之爭,深層裡卻反映出一個缺乏公權力仲裁的社會,人們只能倚靠血緣、地緣與神明信仰,來尋求安全感與歸屬。

械鬥的頻仍,也深深烙印在台灣的地景與民俗之中。許多聚落因械鬥而築起高牆、設立隘門;不同族群各自崇奉的鄉土神明——如漳州人的開漳聖王、泉州人的保生大帝、客家人的三山國王——也成了凝聚我群、區隔他者的精神旗幟,至今仍散布在台灣各地的廟宇裡。

推波助瀾的,還有渡台之初特殊的人口結構。清廷長期實施渡台禁令、限制攜眷,使得早期移民之中充斥著隻身闖蕩、無家累牽絆的青壯男子,即所謂「羅漢腳」。他們四處遊走、居無定所,一旦庄頭有事,便成為械鬥中最勇猛、也最不惜命的打手,讓衝突更容易一發不可收拾。

面對此起彼落的分類械鬥,清廷官府往往力有未逮,甚至暗自樂見不同族群彼此牽制,抱持「分而治之」的心態袖手旁觀,直到事態擴大、危及治安,才勉強派兵介入。這種消極而算計的統治態度,反而讓民間的武力循環與族群對立,更加根深柢固、難以化解。

直到清代後期,隨著地方行政的逐步強化、開港通商帶來的新秩序,以及不同族群在世代雜居中漸漸淡化了祖籍的界線、萌生出「同是台灣人」的共同意識,這股延燒百年的械鬥之火,才終於慢慢平息。分類械鬥是移墾社會走向成熟過程中一道慘痛的傷疤,也見證了台灣人如何從彼此為敵,一步步走向命運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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