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尪姨的放逐
西拉雅的信仰由女性主持。尪姨負責祭儀、治病、判斷吉凶,也負責一套嚴格的生育規矩:三十五歲以下的婦女懷孕必須墮胎,男女婚後分住,要到男子四十歲上下才同住。這些規矩不是個人的選擇,是由尪姨執行的制度。
荷蘭傳教士到的時候,最先撞上的就是這一套。干治士在報告裡稱她們是「教的東西跟我教的完全相反的老太婆」。這句話後來被反覆引用,因為它把衝突講得很準:兩邊爭的不是神的名字,是誰有權決定生死與生育。
一六三三年新港社大致完成集體改信。一六三六年,尤羅伯在新港開了第一所學校,教七十名男童讀寫羅馬字。教會的位置就是這樣一寸一寸換過來的:先有文字,再有學校,然後才有洗禮的數字。
真正的轉折在一六四一年底。十二月十日,麻豆社七十名尪姨被放逐;隔天十二月十一日,蕭壠社五十六名。連同其他村社,被逐出家鄉的尪姨超過一百人。放逐這件事村社自己做不到,只有公司的人做得到。…
真正的轉折在一六四一年底。十二月十日,麻豆社七十名尪姨被放逐;隔天十二月十一日,蕭壠社五十六名。連同其他村社,被逐出家鄉的尪姨超過一百人。放逐這件事村社自己做不到,只有公司的人做得到。
之後空出來的位置由傳教士填上。一六四三年尤羅伯離開台灣時,六個村社受洗的人數超過五千四百,每個禮拜天有五六百人聚會。數字漂亮,代價寫在另一本帳上。
被放逐的人多半沒有回來。她們被帶到哪裡、靠什麼活,紀錄裡只有零星幾筆。荷蘭人記下了放逐的日期與人數,沒有記下她們後來怎麼了——那種紀錄不需要留。
今天談荷治時期,被記得的是新港文字與第一所學校。同一批人、同一套計畫,另一半是把一群中年以上的女性從自己的村子帶走,讓一種延續了幾百年的信仰在二十年內失去傳人。
她們說過的話,留下來的全是被引用來反駁的句子。傳教士寫信回巴達維亞要證明對手頑固,於是把對方的話記了下來——那是這些女性能進入文字的唯一途徑。 可以從記錄推出來的只有行動:一六三二年有些社的長老與尪姨同意收手,一六四一年底有人被押著離開村子。她們在不在乎、怎麼看待,沒有一行字。這一則保持這麼短,是因為剩下的部分只能由別人來替她們說。

一六五四年 Cornelis Visscher 所刻的尤羅伯像。他在台十四年,一六四一年底放逐尪姨是他推動的。
Rijksmuseum,RP-P-1887-A-11535(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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