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港的三月

一九四七年三月八日下午，整編第二十一師的船靠上基隆港。這是陳儀向南京要來的援軍，從上海出發，走了兩天。在此之前的十天，臺北的衝突已經蔓延成全島的處理委員會與武裝對峙；在此之後的十天，那些委員會的名單變成了搜捕的名單。

基隆是第一個港。部隊在碼頭上岸就開始射擊，理由不需要當場說明——港區有人群，有工人，有等船的旅客，也有從臺北退回來的學生。目擊者的記述在細節上不完全一致，共同的部分是：射擊發生在碼頭，屍體進了海裡，而海水把一部分又推回岸邊。

最常被引用的一段來自美國副領事柯喬治，他在報告與後來的書裡寫下三月的基隆港：浮屍、以及被綁在一起的人。台籍目擊者的口述補上了另一些細節——鐵絲穿過手掌把數人串成一列，從碼頭推下去。這些說法無法逐一核對，也從來沒有一份官方文件承認過。

有名有姓的死者裡，基隆市參議會副議長楊元丁是被記錄得最清楚的一個。他在事件中奔走協調、要求釋放被捕的市民，三月十日前後被帶走，屍體在港邊尋獲。他當時三十九歲。

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掌握著港區與市街。三月八日之後，戒嚴、清鄉、戶口清查逐項展開，基隆中學、基隆港務局、市參議會都在名單上。到了三月中旬，基隆的抵抗已經結束，接下來持續了幾個月的是逮捕。

二二八的敘事長期以臺北為中心：專賣局、天馬茶房、行政長官公署、二二八公園。那是事件開始的地方。但決定事件如何結束的是港口——援軍從哪裡上岸，鎮壓就從哪裡開始。基隆、高雄、臺南的港區在三月的第二週各自經歷了一次，只是留下來的紀錄多寡不同。

基隆港今天仍是基隆最顯眼的東西，郵輪停在當年軍艦靠泊的位置。碼頭邊立了一座紀念碑，碑上沒有死亡人數——沒有人數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