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寮填出來的地

宜蘭不要的那座廠，一九九一年落在雲林麥寮。這裡沒有山把空氣壓住，海岸有一片綿延數公里的潮間帶可以填，用水可以從濁水溪來，而且縣府與鄉公所都同意。

填海是先於建廠的工程。一九九四年七月動工，從外海抽砂、圍堤、排水、壓實，前後填出兩千六百多公頃——比麥寮鄉原本的市街大上許多倍。這塊地在地圖上是新的，在地籍上屬於工業區，在潮汐表上曾經是蚵田與沙洲。

一九九八年第一期投產。總投資額超過六千億元，是台灣民間單一投資規模最大的一筆。乙烯自給率補上了，下游的塑膠與紡織不再全靠進口原料，這是六輕當初被規劃出來的理由，而它確實做到了。

麥寮鄉的人口兩萬出頭。廠區的員工加上承包商，最盛時比全鄉人口還多，上下班的車潮把原本只有農用車經過的路塞住。稅收、回饋金、就業、聯外道路一起到位，鄉內的房子蓋起來，年輕人不必再去台北。

代價從一開始就寫在同一張紙的另一面。二〇一〇年與二〇一一年連續發生工安事故與大火，濃煙從海邊飄進農田。空氣品質、農漁損失、居民健康的爭議此後沒有停過，台大公共衛生學院的研究團隊在鄰近鄉鎮做過長期追蹤，雲林縣政府與台塑之間打過好幾輪官司與行政處分。

這件事最難談的地方在於，兩邊的說法都不是謊話。麥寮確實比鄰近的鄉鎮富，也確實有人搬走。同一個鄉裡，靠廠吃飯的人與種田的人住在同一條街上。

宜蘭那場辯論之後，台灣學會了地方可以說不。麥寮這一段補上了後半句：說不的權利分配得並不平均。宜蘭有山、有觀光、有一個當時全國都在看的縣長；雲林有一片可以填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