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竹籬笆的四十年
Vol. 2

竹籬笆的四十年

一九四九年前後渡海來台的軍人與眷屬,數量在六十萬上下。人到了,房子沒有。最早的辦法是接收:日本人留下的宿舍、營舍、學校、廟埕,能住人的就先住進去,一戶一間,走廊當廚房,公用的水龍頭在院子中央。

接著是搭。竹子做骨、竹編抹泥當牆、油毛氈當頂,一排排蓋在營區旁邊。這種房子在文件上叫「克難房舍」,在生活裡叫竹籬笆。全台前後有八百多處這樣的聚落,多數貼著軍事設施,桃園因為機場與部隊密集,數量特別多。

一九五六年之後,婦聯會發起捐建軍眷住宅,錢從勞軍捐與各種附加捐來,磚房開始取代竹籬笆。房子有了門牌,村子有了名字——多半叫忠貞、成功、憲光、精忠,聽得出來是誰命名的,也聽得出來命名的人希望住戶記得什麼。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暫時的。牆上掛著大陸的地圖,孩子的名字裡帶著故鄉的地名,家具刻意買便宜的,因為隨時要走。一年年過去,走不成,孩子在這裡出生、上學、當兵、結婚,把父母口中的地名唸成了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暫時的。牆上掛著大陸的地圖,孩子的名字裡帶著故鄉的地名,家具刻意買便宜的,因為隨時要走。一年年過去,走不成,孩子在這裡出生、上學、當兵、結婚,把父母口中的地名唸成了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

竹籬笆兩邊是兩個世界。裡面說著南腔北調的官話,過年吃的是各省的東西;外面是閩南語與客家話的庄頭,種田、做工、拜自己的廟。兩邊通婚、做生意、打架,也彼此借東西。眷村的孩子後來大量出現在演藝、體育與軍職裡,那不是偶然:村子小、資源少,出頭的路窄得很清楚。

一九九六年的《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結束了這一切。房子太老、土地太值錢、人口已經散開,八百多處聚落陸續拆成大樓。保留下來的幾處變成文化園區,掛上說明牌,種了花。

拆掉的時候有人回去搬東西,發現房子小得不可思議——一家七口住過的空間,量起來不到十坪。他們記得的當然不是坪數,是那面牆薄到隔壁講什麼都聽得見,而隔壁講的是他們爸媽聽不懂的家鄉話。

多元觀點

行李是照著三個月打包的。帶走的是照片、印章、幾件衣服,田契留在原地——那是要回去用的。到了台灣,配到一間房,量一量寬度剛好放兩張床。 他們不買好家具,不修屋頂,不種需要三年才結果的樹。這不是懶,是判斷:對局勢的判斷,還有對自己的判斷。等到判斷確定是錯的,已經是二十年後,那時候要重新開始已經來不及。很多第一代的人一生沒有再置產,房子始終是軍方配的那一間。他們對「家」這個字的用法,跟隔壁庄的人不是同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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