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土地的聲音
Vol. 11

土地的聲音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臺灣社會逐漸意識到一個深沉的危機:曾經在這座島嶼上世代相傳的母語——臺語(臺灣閩南語)、客語、原住民族各族語言——正在快速流失,許多年輕一代已不再能流利地說出祖父母的語言,有些原住民族語甚至面臨僅剩寥寥數位耆老能說的瀕危處境。

這場關於語言的覺醒與搶救,是現代臺灣文化主體性建構中最深刻也最動人的一頁,而它的歷史縱深,可一路上溯至過去語言政策所留下的傷痕。在威權時代,推行「國語」的單一語言政策曾使本土語言在校園與公共場域中遭到壓抑,孩子們在學校說母語甚至會被掛上「我說方言」的牌子、受到罰款或處罰,幾個世代的人因此在不知不覺間與自己的母語漸行漸遠,母語甚至一度被汙名化為粗俗、落後的象徵,這份語言上的斷裂,成為許多家庭中世代之間難以言說的隱痛。

解嚴與民主化之後,隨著本土意識的高漲,搶救母語的呼聲日益強烈,人們開始重新認識到,每一種母語都是無可替代的文化資產。民國九十年代起,本土語言教育逐步走進國民教育的課堂,鄉土語言課成為許多學童重新接觸母語的起點;公共電視陸續開辦了臺語、客語與原住民族語的專屬頻道與電視台,讓母語得以透過戲劇、新聞、歌唱與兒童節目重新流動於日常之中。

學界與民間則投入大量心血,整理書寫系統、編纂辭典、推動認證考試、培育師資,並透過文學、流行音樂、戲劇、電影與網路創作,讓本土語言重新成為承載情感與認同的活語言,也讓越來越多年輕人以說母語、唱母語歌為榮。這股復振的浪潮,在民國一〇八年(2019年)迎來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刻——《國家語言發展法》正式施行。這部法律明定臺灣各固有族群所使用的自然語言及臺灣手語,皆為國家語言,地位一律平等,不因使用人口多寡而有所差別;國家應保障各國家語言的傳承、復振與發展,並使其在教育、傳播、公共服務與正式場合中獲得應有的空間與尊重。

這意味著臺灣終於以法律的高度,正式承認了自身語言的多元,並鄭重承擔起守護每一種母語的責任。在這股浪潮之中,臺南扮演了格外鮮明的角色。作為臺灣開發最早的古都,臺南至今仍保留著濃厚的本土語言生活樣貌——市場裡的叫賣、廟埕邊的閒談、巷弄間長輩對孩

這意味著臺灣終於以法律的高度,正式承認了自身語言的多元,並鄭重承擔起守護每一種母語的責任。在這股浪潮之中,臺南扮演了格外鮮明的角色。作為臺灣開發最早的古都,臺南至今仍保留著濃厚的本土語言生活樣貌——市場裡的叫賣、廟埕邊的閒談、巷弄間長輩對孩子的呼喚,臺語依舊是許多家庭日常呼吸般自然的語言。近年來,當地的學校、社區大學與文史團體積極推動臺語的書寫、認證與創作,將母語的傳承與在地的歷史記憶、飲食文化、宗教信仰緊緊相繫;一場場以臺語進行的導覽、講古與文學沙龍,讓古都的石板路與老屋簷下,重新迴盪起世代相傳的鄉音。

這樣的努力提醒著人們,母語的復振不能只仰賴政策與課堂,更要回到生活本身,回到一個個願意用母語說話、用母語思考、用母語把故事傳給下一代的家庭與社群之中。唯有當語言重新長回土地與人心,它才能真正地活下去。本土語言的復振,從來不只是語言學上的存續問題。一種語言,承載著一個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世代積累的智慧,以及深植於聲音之中的情感與記憶;語言一旦消失,隨之逝去的便是一整個族群獨特的精神世界。更重要的是,母語的復振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接力。

每一位仍能流利使用母語的長者,都是一座活生生的語言寶庫;當他們將語言、歌謠、諺語與故事傳給下一代,斷裂的鏈條便有了重新接續的可能。然而語言的存續無法僅靠制度與課堂維繫,它最終必須回到家庭的餐桌、回到日常的對話,回到父母願意對孩子說母語、孩子也願意以母語回應的那一刻。這條路依舊漫長,許多瀕危語言的處境仍然嚴峻,但臺灣社會至少已經清醒地意識到:守護母語,就是守護一個族群的根,守護這座島嶼最珍貴的多元面貌。

當孩子重新學會用母語向阿公阿嬤問好,當久違的歌謠在校園與舞台上重新被傳唱,當不同族群的語言都能在這座島嶼上平等地、自信地被聽見,臺灣便在語言的多聲部之中,更深刻地確認了自己作為一個多元而包容的社會的面貌。這場跨越世代的母語運動,至今仍在每一間教室、每一個家庭與每一段對話裡,靜靜地、堅定地延續著。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