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台灣新文學運動
Vol. 13

台灣新文學運動

1920年代的台灣,正經歷一場政治與文化的雙重覺醒。當議會請願與文化協會的演講喚醒了島民的政治意識,一場平行的革命也在紙頁之上悄然點燃。受到中國五四白話文運動與日本近代文學的雙重啟發,年輕一代的台灣知識分子開始嚴肅地追問:文學究竟該用什麼語言、又該為誰而寫?

長久以來,台灣的文壇由吟詩作對的舊文人所主導。他們沉浸於典雅的古典漢文與擊缽唱和之中,題材不脫風花雪月,與絕大多數勞苦百姓的真實生活相去甚遠。這樣的文學,既無法承載新時代的思想,也照不見殖民地社會底層的苦難。

1924年,旅居北京的青年張我軍投下了一顆震撼彈。他以〈致台灣青年的一封信〉、〈糟糕的台灣文學界〉等一連串火力猛烈的評論,痛斥舊文學的因循與僵化,主張以白話文革新台灣的文學。這場「新舊文學論戰」筆鋒往來、激烈交鋒,替新文學的登場鳴響了第一聲鑼。

真正把理念化為血肉的,是彰化的醫師賴和。他以樸實而飽含同情的白話文,書寫被會社剝削的蔗農、受官吏欺凌的小民與沒有聲音的女性;〈一桿稱仔〉、〈鬥鬧熱〉、〈惹事〉等作品,把殖民生活中日常的種種不義,凝鍊成難以忘懷的藝術。賴和不僅親自創作,更以《台灣民報》學藝欄編輯的身分,向整整一個世代的年輕作家敞開版面、提攜後進,因而被後世尊為「台灣新文學之父」。

隨著運動的深化,一場關於書寫語言的爭辯也隨之而來。1930年前後,黃石輝等人主張以「台灣話文」描寫鄉土、為勞苦大眾發聲,掀起了「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戰」。這場論戰把文學與土地、與庶民之間的關係,推到了所有人思索的核心,也讓「為何而寫、為誰而

隨著運動的深化,一場關於書寫語言的爭辯也隨之而來。1930年前後,黃石輝等人主張以「台灣話文」描寫鄉土、為勞苦大眾發聲,掀起了「鄉土文學.台灣話文論戰」。這場論戰把文學與土地、與庶民之間的關係,推到了所有人思索的核心,也讓「為何而寫、為誰而寫」的自覺更加深刻。

進入1930年代,發表的園地也日益蓬勃。《南音》雜誌問世,旅居東京的台灣留學生組成藝術研究會、發行《福爾摩沙》,把新文學的火種在島內與東京兩地同時點燃。1934年,全島作家齊聚一堂,成立了「台灣文藝聯盟」並發行《台灣文藝》,新文學運動就此匯流成一股浩大的聲勢。

也正是在這一年,楊逵的小說〈送報伕〉獲東京《文學評論》選載,成為台灣作家的作品首度打進日本中央文壇的里程碑。其後楊逵又另辦《台灣新文學》,讓左翼與寫實的聲音有了新的舞台。與此同時,呂赫若以〈牛車〉、龍瑛宗以〈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張文環以其鄉土書寫,共同把台灣新文學推上了藝術的高峰。

除了小說,新詩與評論也同樣勃發。以吳新榮為首的鹽分地帶詩人群,在南台灣的鹽田與農村之間,寫下質樸而帶著土地氣息的詩篇;王白淵則以日文詩集《蕀の道》,抒發殖民地知識分子的苦悶與追尋。這些多樣的聲音,讓新文學不再只是小說家的舞台,而成為一整個世代共同的精神版圖。

這場運動培育出一整代才華洋溢的作家,他們以各自的筆,共同刻畫出殖民地台灣的面貌與心聲,證明了台灣自己的人民、語言與土地,同樣值得被寫成第一流的文學。然而,時代的巨輪很快輾了過來: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總督府推行皇民化運動、廢除報刊漢文欄,嚴厲的戰時檢查讓許多作家被迫擱筆或轉入沉默。台灣新文學運動雖在戰火中被迫中斷,卻已為這座島嶼留下了第一個現代的文學聲音——一份在戰後仍不斷被後人重新發現、傳承與致敬的珍貴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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