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年國民義務教育
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七日,蔣介石在總統府的國父紀念月會上,指示將國民教育由六年延長為九年。這道指示在體制內以罕見的速度轉化為政策:同年底完成立法程序,一九六八年一月頒布《九年國民教育實施條例》,同年秋季開學即全面實施。從宣示到上路,不到十五個月。
改革的核心是廢除初中聯考。在此之前,小學畢業生必須通過競爭激烈的初級中學入學考試,錄取率長期在五成上下——換句話說,有將近一半的孩子在十二歲那年,教育就結束了。新制把初級中學改制為「國民中學」,所有國小畢業生免試分發入學。原本擋在十二歲的那道閘門,就此拆除。
代價是驚人的行政動員。全臺必須在一年之內新設數百所國中、趕建數千間教室、增聘上萬名教師。工程之急,使得許多校舍在開學時仍是水泥未乾的空殼,師資則大量以短期訓練與代課方式填補。財源同樣是臨時拼湊的:提高娛樂稅、增加田賦附加、開徵教育捐,並調整地方教育經費的分配辦法。這是一場在體制與財政雙重緊繃下硬幹出來的改革。
效果卻是深遠的。國中就學率在十年之內從約半數推升至九成以上,識字率大幅上升,而這批完成九年基礎教育的人口,恰好在一九七〇年代進入勞動市場——他們是加工出口區生產線上讀得懂作業指示、學得會新機具的那一代。談臺灣經濟起飛時,制度、美援與匯率政策…
效果卻是深遠的。國中就學率在十年之內從約半數推升至九成以上,識字率大幅上升,而這批完成九年基礎教育的人口,恰好在一九七〇年代進入勞動市場——他們是加工出口區生產線上讀得懂作業指示、學得會新機具的那一代。談臺灣經濟起飛時,制度、美援與匯率政策經常被反覆討論,教育普及卻常被略過,儘管它可能是其中最不可替代的一項。
陰影也同樣清楚。升學壓力並未消失,只是從十二歲上移到十五歲,高中聯考成為新的窄門,「能力分班」與「放牛班」在國中裡制度化,把放棄哪些孩子這件事變成了行政程序。而擴大的義務教育同時也是擴大的意識形態管道:國中課程強化中國史地、三民主義與軍訓護理,教室裡掛著元首肖像,說方言仍要受罰。九年國教把更多孩子留在學校裡,也把更多孩子留在黨國的敘事裡。
這使它成為威權時期最難一句話評價的政策之一。同一個政權,在同一段時間裡,既是白色恐怖的加害者,也是義務教育的推動者;而它親手普及的教育,最終培養出了一九八〇年代走上街頭、要求它交出權力的那一代人。九年國教是少數在民主化之後從未有人主張推翻的威權時期政策——歷史很少給出這麼乾淨的功過分欄,也正因如此,它值得被完整地記住。
我們是不必考試就進中學的第一批人。前一屆的學長姊還在為初中聯考熬夜,我們拿到的是一張分發通知單。那一年,我們班上有農家的孩子、有打鐵舖的孩子——照舊制,他們的書大概讀到小學畢業就結束了。 新學校常常還沒蓋好。開學時教室是水泥味的空殼,窗戶沒裝,下雨天要移桌子;一班七十幾個人,老師很多是剛受完短期訓練就上臺的。但那間漏水的教室,是我們原本不會擁有的。 代價我們也很快就學到了。壓力沒有消失,只是往後挪了三年,高中聯考變成新的窄門。學校按成績分班,前段班加課到天黑,後段班被叫做放牛班,老師講話的方式都不一樣——十三歲那年,我們就被明確告知自己屬於哪一邊。走廊上講臺語還是要罰錢,教室前面掛著元首的照片,公民課本告訴我們自己是哪一國人。 很多年以後才想清楚:那扇門是它替我們打開的,而我們後來用它學到的東西,去質疑了開門的人。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