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亞細亞的孤兒
Vol. 22

亞細亞的孤兒

1943年,太平洋戰爭的砲火燒遍南洋,臺灣島上的言論管制也達到頂點。在台北一間報社的角落,一位年過四旬的臺籍記者,白天替官方報紙寫著歌頌「聖戰」的稿子,夜裡卻回到租屋處,就著昏黃的燈光,在稿紙上偷偷寫下一部注定無法出版的長篇小說。他心裡明白,只要這疊手稿被巡查的憲兵搜出,等待他的將是牢獄,甚至更糟的下場。這個人叫吳濁流,這部藏在抽屜與天花板夾層裡的手稿,就是後來被譽為臺灣文學不朽經典的《亞細亞的孤兒》。而「孤兒」二字,正是他寫給整個世代臺灣人的心境註腳。

吳濁流本名吳建田,1900年生於新竹新埔的客家庄,自幼浸潤於漢學與詩書。他從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後,返鄉當起公學校教師,一教就是近二十年。在講臺上,他親眼看見臺籍教員無論多麼認真,待遇與升遷始終不及日籍同事;他也目睹日籍督學對臺灣孩子與教師的傲慢輕蔑。1940年,一場因日籍督學歧視而起的衝突,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毅然辭去這份穩定的鐵飯碗,告別了半生的教職。

辭去教職後,吳濁流一度渡海前往中國南京,任《大陸新報》記者。他原本懷抱著對「祖國」的想像,以為能在那裡找到身為漢人的歸屬;然而戰時中國的現實,以及當地人對「臺灣人」既非日本人、又非純粹中國人的猜疑眼光,讓他嚐到另一種被排拒的滋味。他很快返回臺灣,轉入報界為生。這段經歷讓他徹底看清:在日本人眼中,臺灣人是次等的殖民地民;在中國人眼中,臺灣人卻又是帶著日本印記的外人。兩邊都不承認,兩邊都不屬於——這正是「亞細亞的孤兒」最痛的內核。

《亞細亞的孤兒》透過主角胡太明的一生,把這種無所歸屬的處境寫得淋漓盡致。胡太明是受過新式教育的臺灣知識青年,他到日本留學,被視為「清國奴」;他滿懷期待地前往中國大陸,卻被當成日本間諜猜忌防範;回到臺灣,又在殖民體制的歧視與戰爭的碾壓下走向精

《亞細亞的孤兒》透過主角胡太明的一生,把這種無所歸屬的處境寫得淋漓盡致。胡太明是受過新式教育的臺灣知識青年,他到日本留學,被視為「清國奴」;他滿懷期待地前往中國大陸,卻被當成日本間諜猜忌防範;回到臺灣,又在殖民體制的歧視與戰爭的碾壓下走向精神崩潰。胡太明的悲劇不是死亡,而是找不到任何一塊土地、任何一個群體,願意毫無保留地對他說一句「你是我們的人」。吳濁流用這個角色,替一整個在帝國夾縫中掙扎的世代,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1945年日本投降,吳濁流和許多臺灣人一樣,一度對回歸「祖國」滿懷憧憬。然而緊接而來的接收亂象、二二八事件的血腥鎮壓,以及其後漫長的白色恐怖,讓這份憧憬迅速幻滅。他將親身的見證與內心的失望,寫進自傳性作品《無花果》與《臺灣連翹》——這兩本書因坦率觸及二二八與政治禁忌,出版後一度遭到查禁,直到解嚴前後才得以完整面世。換了一面旗幟,孤兒依舊是孤兒:這是吳濁流留給戰後臺灣最沉重的提問。

儘管一生在兩個政權下都嚐盡邊緣的滋味,吳濁流沒有選擇沉默。1964年,他以一己之力創辦《臺灣文藝》雜誌,為戰後備受壓抑的本土文學撐起一方發表的天地;1969年,他更捐出多年積蓄設立「吳濁流文學獎」,鼓勵以臺灣為主體的書寫,扶植了一代又一代的後進作家。1976年,他在臺灣病逝,享年七十六歲。今天,人們一般將他視為臺灣鄉土文學的先驅,而《亞細亞的孤兒》則超越了小說本身,成為理解殖民地臺灣認同困境最具代表性的象徵——它提醒著每一個世代:認清自己是誰,永遠是這座島嶼最深、也最必須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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