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澎湖七一三事件
一九四九年夏天,山東八所聯合中學的師生從青島、廣州一路南下,最後被安置到澎湖。這些人多半十幾歲,跟著學校走了幾千公里,行李只剩下課本。校方向政府爭取到的條件是:學生繼續上學,成年者才服兵役。
七月十三日上午,學生在馬公被集合起來。到場的不是老師,是澎湖防衛司令部的部隊。命令當場宣布:身高過標準的男學生一律編入部隊,不論年齡。有學生出聲反對,士兵上前,刺刀見了血。
校長張敏之與鄒鑑當場力爭,理由是先前的約定。爭執沒有結果——那年夏天國軍在大陸的損失以師為單位計算,澎湖防衛司令部缺的是兵,而眼前站著幾千個十六七歲的男孩。
事情本來可以停在這裡:一場關於徵兵年齡的爭執,一方輸了。但七月之後,張敏之與鄒鑑繼續向上申訴,把事情捅到臺北。十二月十一日,兩位校長與劉永祥、張世能、譚茂基、明同樂、王光耀五名學生在臺北馬場町被槍決,罪名是匪諜叛亂。…
事情本來可以停在這裡:一場關於徵兵年齡的爭執,一方輸了。但七月之後,張敏之與鄒鑑繼續向上申訴,把事情捅到臺北。十二月十一日,兩位校長與劉永祥、張世能、譚茂基、明同樂、王光耀五名學生在臺北馬場町被槍決,罪名是匪諜叛亂。
七個人。這個數字在同時期的案件裡不算最大,但這是白色恐怖裡第一批被整批處理的外省人——而且是剛剛跟著這個政府逃到臺灣、走了幾千公里的那一批。從山東到澎湖的路上死於戰亂與疾病的人更多,沒有名字。
倖存的學生穿上軍服,在澎湖服役,多數人到退伍時已經三十幾歲,沒有學歷,沒有家人。有些人一輩子留在澎湖。找他們談這件事,先講的常常不是槍決,而是那天在操場上,老師被架走時他們沒有動。
一九九〇年代之後,倖存者與家屬開始申請平反,卷宗一份份被調出來。二〇一一年,澎湖馬公立了一座紀念碑。碑上刻著七個名字,以及那年夏天走進馬公港的那幾千人裡,能查得出來的部分。
從山東走到廣州,再從廣州上船,他們一路上抓著的是一句話:跟著學校走,就還在唸書。書本是真的帶著的,路上死了人,書還在。 七月十三日站在馬公的操場上,量身高的那一刻,這句話結束了。比一根竹竿高就是兵,比它矮就還是學生——十五歲和十七歲的差別,變成了一根竹竿的差別。有同學當場喊出來,然後見了血。多年以後他們談這件事,說的是自己那天沒有出聲;至於為什麼沒有,講到這裡通常就沒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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