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葉少棒與棒球狂熱
一九六八年八月二十五日,臺北市立棒球場擠滿了觀眾。場上一方是來自臺東縣延平鄉的紅葉國小少棒隊——十幾個布農族孩子,來自一個連自來水都還沒接通的山村;另一方是遠道而來的日本關西聯合少棒隊。終場比數七比零。
這場比賽在報紙上被寫成「擊敗世界冠軍」。嚴格說來並非如此:關西聯隊是日本學童棒球的一支代表隊,並不是世界少棒賽的冠軍隊伍。但在一九六八年的臺灣,這個細節無人深究,也無人願意深究。媒體傳頌的是另一組意象:沒有球棒就削竹竿、沒有球就用石頭綁布、沒有球鞋就赤腳上場,在河床的石礫地上揮棒練習。一支資源匱乏到近乎荒謬的原住民球隊,擊敗了昔日殖民母國的隊伍——這個故事幾乎是為那個年代的集體情緒量身訂做的。
紅葉的勝利點燃了一場持續十餘年的全民狂熱。隔年,金龍少棒隊遠征美國賓州威廉波特,捧回世界少棒賽冠軍。此後整個一九七〇年代,臺灣接連在少棒、青少棒、青棒三級賽事奪冠,數度達成「三冠王」。比賽在美東時間白天舉行,換算成臺灣時間是凌晨;於是有整整一代人的童年記憶,是被大人從床上叫起來,圍在黑白電視機前,看完之後全村放鞭炮。
這股熱潮從來不只是體育。它在時序上與臺灣外交最黑暗的十年幾乎完全重疊: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一九七二年與日本斷交、一九七八年美國宣布斷交。當國家在國際場合上一次又一次被除名,威廉波特的看臺上卻升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播著國歌。政府深知這面…
這股熱潮從來不只是體育。它在時序上與臺灣外交最黑暗的十年幾乎完全重疊: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一九七二年與日本斷交、一九七八年美國宣布斷交。當國家在國際場合上一次又一次被除名,威廉波特的看臺上卻升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播著國歌。政府深知這面旗幟的價值,全力宣傳「莊敬自強」,把少年球員塑造成國族尊嚴的載體。棒球成了一種代償——在一個無法在別處贏的年代裡,唯一還能贏的地方。
而故事的另一面,直到很久以後才被完整說出來。就在紅葉奪勝的同一年年底,球隊被查出多名球員以他人學籍冒名頂替、超齡出賽,教練與校長遭到判刑。這些孩子大多出身赤貧的布農族部落,短暫的英雄時刻過後,並沒有任何制度承接他們:多數人未能繼續升學或打球,成年後在勞動與貧困中度過,其中不少人早逝。當年那場七比零,成了他們一生中最亮、也最短的一段光。
今天回望,紅葉少棒同時是兩件事的紀念碑。它記錄了一個被壓抑的社會如何在一場球賽裡找到出口,也記錄了國家如何熟練地把一群山村孩子的天分,轉換成自己需要的政治語言——並且在用完之後,沒有回頭。
我們知道自己在打什麼,但不太知道大人在看什麼。對我們來說,那只是一場球——只是這一場,臺北的球場坐滿了人,還有燈。平常我們在河床的石礫地上練,削竹竿當棒子,石頭裹布當球,赤腳跑壘,腳底早就厚得踩到玻璃都不太痛。 七比零的隔天,我們變成了報紙上的英雄。有人送球具,有人來拍照,有人要我們對著鏡頭喊口號。那幾個月很不真實,像借來的。 然後年底事情就翻過來了。我們之中有人用的是別人的名字、別人的年齡——那不是我們想出來的辦法,是大人為了讓我們能上場想出來的。老師被判了刑,我們回到山上。回去之後,沒有人再送球具,也沒有人來拍照。書大多沒讀完,球也沒得打了,多數人下山做工,有幾個很早就走了。 那場球到現在還會被提起,我們也還是很高興打過它。只是後來我們才明白:那天被舉起來的不是我們,是別的東西;我們只是剛好站在下面。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