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見台灣
齊柏林原本是國道新建工程局的公務員,工作內容包括從空中記錄工程進度。他從1990年代開始在直升機上拍照,拍了二十多年。2009年莫拉克之後,他在空中看到南臺灣被剖開的山,決定把還剩三年的年資丟掉,抵押房子去拍一部電影。
《看見台灣》2013年11月1日上映,九十三分鐘,全片沒有一顆地面的鏡頭。它拍的東西大多數人早就知道:清境農場滿山的民宿、花蓮太魯閣旁邊被削掉的礦區、高山上的高麗菜田、西海岸下陷的養殖魚塭、印著各種顏色的河口。差別在於角度。從地面看,這些是一個個分開的地方問題;從一千公尺看,它們是同一座島的同一張臉。
票房兩億兩千萬,是臺灣紀錄片至今的紀錄,當年拿下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反應快得出乎意料:影片上映期間,日月光半導體高雄K7廠排放廢水進入後勁溪的案子正在偵辦,12月遭勒令停工;12月底行政院成立國土保育專案小組,把片中點到的地點列表追蹤。有些工廠在片子上映後被稽查,有些民宿被查出違建。
也有另一種批評。片子指認了現象,沒有指認結構——高山菜田背後是農業政策,礦區背後是特許制度,養殖超抽地下水背後是幾十年的產業依賴。有人認為它讓觀眾把責任理解成道德問題,而不是制度問題。這個批評成立,卻無損於它做到的事:讓兩百二十萬人自願買票…
也有另一種批評。片子指認了現象,沒有指認結構——高山菜田背後是農業政策,礦區背後是特許制度,養殖超抽地下水背後是幾十年的產業依賴。有人認為它讓觀眾把責任理解成道德問題,而不是制度問題。這個批評成立,卻無損於它做到的事:讓兩百二十萬人自願買票,坐進戲院去看自己居住的地方有多不對勁。
2017年6月10日,齊柏林在花蓮豐濱上空為續集勘景,直升機失事,他與製片陳冠齊、機師張志光同機罹難。他五十二歲。那天之後,續集沒有拍成。
片子的最後一幕是一群布農族的孩子被送上玉山主峰唱歌。那是全片唯一一個往上看的鏡頭。
空拍的工作條件並不浪漫:機艙門拆掉,人綁在座位上,攝影機用陀螺儀穩定架掛在外面,一趟飛行的成本以小時計算。臺灣的天氣讓可用的日子很少,山區的雲往往在上午十點以後就封住。他拍了二十多年,累積的素材多半是工程紀錄與雜誌照片,沒有人認為那能變成一部電影。 決定辭職的時候他四十五歲,離退休三年。這在公務體系裡是一個很難解釋的選擇,尤其他要抵押房子去做一件沒有市場保證的事。後來的票房讓這個決定看起來像遠見,其實在2011年拍攝期間,他一度找不到後續資金。他自己的說法很簡單:這些畫面如果沒有人看見,等於沒有拍過。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