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護國神山
Vol. 16

護國神山

1976年4月,十九名工研院的工程師飛到美國賓州,進駐RCA的工廠受訓。他們平均年齡二十八歲,要學的是七微米的積體電路製程。技術轉移合約花掉約三百五十萬美元,當時立法院裡有人問,為什麼要花這筆錢去買別人已經打算收掉的生意。

那批人回來以後,1980年新竹科學園區開園,聯華電子在同一年成立。1987年,張忠謀五十六歲,來臺灣的第六年,用行政院開發基金的百分之四十八點三和飛利浦的百分之二十七點五,開了一家只做代工的公司:不設計自己的產品,不掛自己的品牌,永遠不跟客戶競爭。在半導體業的價值鏈裡,這是最下游、毛利最薄的位置。1988年英特爾派人來新竹做認證,是這家公司拿到的第一張大單。

這門生意後來變成國家的事,原因不在情懷,在資本。一座三奈米廠的造價大約兩百億美元,只有極少數公司付得起下一代製程的門票。2022年12月,臺南科學園區的十八廠開始量產三奈米。全球十奈米以下的先進製程有九成以上在臺灣,而且集中在新竹、臺中、臺南三個園區——彼此相距不到三百公里。

2021年1月,德國經濟部長Peter Altmaier寫信給經濟部長王美花,希望臺灣協助增產車用晶片;日本與美國隨後提出同樣的請求。一個國家的部長寫信給另一個國家的部長,請她去說服一家民營公司調整產線的排程。外交史上找不到現成的先例可以參

2021年1月,德國經濟部長Peter Altmaier寫信給經濟部長王美花,希望臺灣協助增產車用晶片;日本與美國隨後提出同樣的請求。一個國家的部長寫信給另一個國家的部長,請她去說服一家民營公司調整產線的排程。外交史上找不到現成的先例可以參照。

「矽盾」這個說法出自2001年Craig Addison的一本書,論點是臺灣的晶圓廠本身就是一種嚇阻:真打起來,斷鏈的是全世界。反面的說法同時存在——把一個產業寫進國防,等於替它畫上靶心。2020年台積電宣布赴亞利桑那設廠,2024年熊本廠開幕、德勒斯登動工,「去臺化」成了島內自己爭論的詞。

代價落在別的地方。2021年大旱,政府停灌農田七萬四千公頃,是歷來最大的一次,水留給民生與工業;那年新竹的水車排到深夜。台積電一家公司的用電接近全國的百分之八。園區的薪水拉高了竹北的房價,也拉走了別的產業請不到的人。

1976年那十九個人回國的時候,沒有人用「護國」形容他們要做的事。這個詞是四十多年後別人給的,而且它稱讚的不是一項技術,是在描述一種處境。

多元觀點

晶圓廠不關機。機台一停,爐管裡的溫度曲線就要重來,所以人配合機器,一天分成三班,永遠有人在深夜穿無塵衣。無塵室裡沒有窗,衣服包到只剩眼睛,講話要靠對講機,一個班下來走的路可以用公里計。新人學的第一件事是怎麼在不碰到晶圓的前提下移動。 補償的方式曾經是員工分紅配股,那讓1990年代的竹科出現一批三十幾歲就買得起房子的工程師;2008年分紅費用化以後,這條路窄了很多。留下來的理由變成別的:這裡的良率、這裡的機台、這裡的世代競賽。竹北的房價從那時候開始跟臺北比較。有人在四十五歲離開,說自己已經過完兩輩子的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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