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新港文字的誕生
Vol. 7

新港文字的誕生

十七世紀初的台灣平原,沒有文字。

至少,對居住在這裡的西拉雅族人而言是如此。

他們擁有自己的語言、神話與歷史。老人會在夜晚的火堆旁講述祖先如何渡過洪水,獵人會向年輕人傳授山林裡的智慧,祭司則記得每一場祭典的歌謠與祈禱。然而,這一切都只能存在於人的記憶之中。一旦說故事的人死去,一部分歷史也跟著消失。

1630年代,來自遙遠歐洲的荷蘭人來到了這片土地。

對荷蘭東印度公司而言,傳教並非最重要的任務。真正重要的是貿易與統治。然而殖民官員很快發現,要管理數十個原住民部落,單靠武力遠遠不夠。他們需要讓當地人理解法律、命令與契約,也需要培養能夠溝通的中間人。

於是,一群傳教士被派往新港社。

新港社位於今日台南平原的中心地帶,是當時西拉雅族最重要的聚落之一。這裡人口眾多,與荷蘭人的關係也相對友善,因此成為傳教工作的核心據點。

剛開始時,雙方的溝通幾乎像是一場漫長的猜謎遊戲。

傳教士指著天空,詢問那是什麼。

西拉雅人回答。

傳教士拿起羽毛筆,在紙上寫下奇怪的符號。

接著又指向河流、樹木、飛鳥與太陽。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們像是在替一種從未被書寫過的語言發明文字。

傳教士們逐漸發現,拉丁字母足以記錄大部分西拉雅語的發音。於是一本本字典、教理書與課本開始出現。孩子們被召集到教會學校裡,坐在簡陋的木椅上,第一次學習如何把自己的語言寫在紙上。

這是一個極其奇特的畫面。

歐洲人帶來的字母,被用來記錄台灣原住民的語言。

當時或許沒有人意識到,這將成為台灣歷史上第一套大規模被保存下來的本土語言文字系統。

很快地,新港社出現了第一批能夠閱讀與書寫的人。

他們學會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記錄交易內容,甚至閱讀以西拉雅語撰寫的宗教教材。對許多人而言,這簡直像是一種魔法。原本只能透過口耳相傳的知識,如今竟能停留在紙張上,跨越時間流傳給未來的人。

他們學會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記錄交易內容,甚至閱讀以西拉雅語撰寫的宗教教材。對許多人而言,這簡直像是一種魔法。原本只能透過口耳相傳的知識,如今竟能停留在紙張上,跨越時間流傳給未來的人。

荷蘭人對此十分滿意。

因為識字的人更容易接受統治,也更容易成為殖民政府與部落之間的橋樑。

然而歷史總是充滿諷刺。

1662年,鄭成功攻下熱蘭遮城,荷蘭人被逐出台灣。許多傳教士離開了,教會學校也逐漸消失。按理說,新港文字應該隨著殖民統治一起走入歷史。

但事情卻沒有發生。

在荷蘭人離開之後的一百多年裡,許多西拉雅族人依然繼續使用這套文字。

他們用新港文字書寫契約。

記錄土地買賣。

登記借貸關係。

處理家族財產。

在清朝官員看不懂的文件上,一筆一劃地留下自己的語言。

直到十九世紀,這些文書仍然持續出現。

後來的歷史學家打開那些泛黃的契約時,驚訝地發現:荷蘭殖民者早已消失,但他們留下的文字卻仍活著。

那些字母不再屬於荷蘭人。

它們已經成為西拉雅人的文字。

今天,我們稱它為「新港文」。

它不僅是台灣第一套被大量保存下來的原住民文字系統,也是台灣歷史上一個極其特殊的奇蹟——一群來自歐洲的傳教士,為一個原本沒有文字的民族創造了書寫工具;而最終保存這套文字的,卻是那些曾經被統治的人們。

在歷史長河裡,帝國會消失,城堡會倒塌,政權會更替。

但有時候,一張寫滿字母的紙,反而活得比所有征服者都還要久。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