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Vol. 10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一九二〇年代初,一群旅居東京的台灣留學生在異鄉的燈火下,開始重新思考自己與這座島嶼的命運。當時的日本正值大正民主的思潮高漲,議會政治、自由與人權的語彙在帝都街頭與校園間流轉,而台灣本身卻仍受制於總督獨攬立法、行政、司法大權的殖民體制。就在這樣的落差之中,這群青年於一九二〇年組成了「新民會」,作為凝聚同志、探索出路的核心團體,也為此後長達十餘年的政治運動埋下了種子。

從新民會的討論裡,逐漸浮現出一條清晰的路線:與其空談徹底獨立,或屈從於全盤同化,不如在日本自身的憲政體制內爭取台灣人的政治權利。他們選擇的具體目標,是要求為台灣設立一個由民選產生、擁有立法權與預算審議權的議會。這是一條精明而審慎的中間路線——既承認現實的殖民框架,又要在框架之內為島民撐開一片自治的空間。當時島內也存在另一種主張,即要求台灣人與日本內地享有同等待遇的同化路線;然而請願運動者深知,全盤同化終將抹去台灣自身的面貌,唯有以議會為核心的自治,才能讓台灣人以主體的身分參與攸關自身的政治決定。這種對「主體性」的堅持,使得這場運動在溫和的外表下,蘊藏著深遠而清醒的政治抱負。

運動公認的領袖,是霧峰士紳林獻堂。他出身望族、聲望素著,以其溫和穩重的風範,成為凝聚各方的中心人物。在他身旁,蔣渭水以其熾烈的行動力奔走串連,蔡培火則以文筆與組織才能推動宣傳,三人風格互補,構成了這場運動最重要的推力。他們背後,還有無數醫師、律師、教師、地主與青年學生的支持。

一九二一年,第一份「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書」由一百七十八人連署,正式遞交帝國議會。此後十四年間,請願團前後十五次渡海前往東京,反覆將台灣人的訴求擺在帝國政治的中心。連署人數逐次攀升,屢屢集得數千人簽名,遠遠超出最初的規模,顯示這已不再是少數菁英

一九二一年,第一份「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書」由一百七十八人連署,正式遞交帝國議會。此後十四年間,請願團前後十五次渡海前往東京,反覆將台灣人的訴求擺在帝國政治的中心。連署人數逐次攀升,屢屢集得數千人簽名,遠遠超出最初的規模,顯示這已不再是少數菁英的孤鳴,而是逐漸擴散的島嶼共識。

每一次前往東京的請願行動,本身就是一場公共事件。請願團的出發與歸來、沿途的演說與集會,透過報刊與口耳相傳,在全島激起迴響。碼頭邊送行的人群、車站前的歡呼,都成為島民表達認同的具體場景。對於長年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的台灣人而言,這些行動猶如一堂堂公開的政治課,教導人們以權利、代議與法治的語言去理解自身的處境。連署一份請願書,不再只是簽下姓名,而是一次公開的政治表態;參與一場歡送集會,也等於承認自己是這座島嶼命運的一份子。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往返之間,一整個世代沉睡已久的政治意識被緩緩喚醒。

然而,殖民當局始終不曾應允設立議會。面對這股持續不斷的和平壓力,總督府時而懷柔、時而打壓,卻寸步不讓。進入一九三〇年代,日本國內軍國主義抬頭,對外擴張的腳步日益急促,島內的政治空間也隨之收緊。在日益沉重的壓力與戰爭陰影的雙重擠壓下,這場運動終於在一九三四年悄然收場。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未能換來一座真正的議會,但它是整個日治時期最漫長、最持久的和平抗爭。在這十四年間,它以最溫和而堅韌的方式,證明了台灣人能夠有紀律、有策略地表達集體意志,也讓帝國與世界看見,這座島嶼上有著一群清醒而不肯放棄權利的人民。它所播下的種子——關於權利、關於代議、關於自治的想像——深深滲入這座島嶼的土壤,成為其後每一場台灣政治與社會運動不斷回望、不斷汲取養分的精神基石。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