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高砂義勇隊
Vol. 21

高砂義勇隊

日軍在一九四二年一月拿下馬尼拉,戰線一路往南推,越推越靠近赤道,最後推進了菲律賓與新幾內亞的雨林。日本陸軍是照著溫帶戰場練出來的,到了那裡先垮的不是戰線,是補給:卡車開不進去,馬匹倒斃,彈藥和罐頭最後都得靠人背,瘧疾與痢疾比子彈更快把人放倒。軍方於是想到台灣的山區——那裡的人一輩子都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動。

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二日,第一批五百人在高雄港上船,隊名叫「高砂族挺身報國隊」,後來才改稱高砂義勇隊。五月,他們在巴丹半島打出名聲,內地的報紙把他們寫成傳奇。徵召於是一批接一批:同年六月一千人,十一月四百一十四人,隔年六月兩百人、七月五百人,之後又是八百、八百。到一九四四年為止大約七、八個梯次,總人數的推估從四千到八千都有——究竟送出去多少人,連確切數字都沒有留下。

「義勇」兩個字寫的是自願。名額由總督府分到各州廳,再交給管理山地的理蕃警察去辦;學校教過忠誠,警察和老師會登門,交不出人的部落會被記住。當時的報導愛寫報名人數遠超過名額,那也是真的。而被統稱為「高砂族」的,是泰雅、布農、排灣、阿美——語言、獵場、祖靈都不同的民族,在帝國的表格上併成一欄。僅僅一個世代之前,他們的祖父輩才在同一支軍隊的槍口下失去山林,長輩口中還留著那些戰事的名字。帝國這時候要用的,正是總督府花了數十年想教化掉的那些本領。

到了前線,最重的活歸他們。開路、挖壕,在卡車與馬匹過不去的泥地上背彈藥、糧食和傷兵,戰線一鬆就被推上去近身作戰。第一批之後,多數梯次送往新幾內亞,那是澳軍與美軍的正面。指揮官在報告裡寫,沒有這批人,補給到不了前線。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裡,薰空挺隊四十八名隊員分乘四架運輸機,帶著爆破器材,計畫迫降在美軍佔領的雷伊泰島布拉文機場。無人生還。

死在槍下的是少數。更多人倒在瘧疾、痢疾、飢餓,以及補給被切斷之後的圍困裡。光是新幾內亞一地,戰死的推估就超過三千人。倖存者後來回憶,戰事到了最後幾個月,部隊吃的是隊員在林子裡找回來的東西——他們懂得哪些能吃,日本兵不懂。活著回來的,回到的是

死在槍下的是少數。更多人倒在瘧疾、痢疾、飢餓,以及補給被切斷之後的圍困裡。光是新幾內亞一地,戰死的推估就超過三千人。倖存者後來回憶,戰事到了最後幾個月,部隊吃的是隊員在林子裡找回來的東西——他們懂得哪些能吃,日本兵不懂。活著回來的,回到的是一個腳下已經換過的世界。

一九四五年日本撤走,台灣由中華民國政府接管。效忠的對象沒有了,身分也一起沒有了:新政權看見的是替敵國打過仗的人,舊帝國則長年把殖民地出身者排除在補償之外;一九五二年的中日和約裡,中華民國政府又放棄了對日索賠。台籍老兵從一九七七年開始向日本求償,等到一九八七年九月日本才立法,隔年開始發放,每名戰歿者的遺族兩百萬日圓。到一九九三年三月底申請截止,受理兩萬九千九百一十三件。

史尼育唔一件也沒等到。一九四三年,這位台東的阿美族人以「中村輝夫」的名字被送上摩羅泰島。戰爭結束時他與部隊失散,沒有接到消息,獨自躲進叢林,在裡面搭棚、種作物、設陷阱,過了將近三十年。一九七四年他被尋獲,走出來才知道自己效忠的日本、離開時的台灣、連熟悉的語言都已經不在原處——他會說的是阿美語和日語,而那時的台灣講的是國語。回台四年後,一九七九年病逝。

他們的靈位至今供在靖國神社。二○○六年二月,烏來瀑布公園那座高砂義勇隊慰靈紀念碑被台北縣政府下令拆除;協會提起行政訴訟,三年後法院判縣府的處分違法。碑後來重新立了起來,每年三月,協會仍在碑前辦慰靈祭。名字刻在上面的那些人,多數沒有遺骨可以送回部落。

多元觀點

「高砂」這個名字是別人給的。走上運輸船的是泰雅、布農、排灣、阿美——各自有語言、有獵場、有祖靈的不同民族,在帝國的表格上被寫成同一欄。而僅僅一個世代之前,他們的祖父輩才在同一支軍隊的槍口下失去山林。 為什麼還是去了?殖民統治關掉了一個年輕人用來證明自己的所有舊路——出草、狩獵、在部落裡掙得名字。軍隊重新打開了一條,而打開它的正是當初關上它的人。學校教過忠誠,警察與老師勸過,村裡有配額,拒絕的人抬不起頭;但也有人是真的想去,想被看見。在南洋的叢林裡,他們被誇獎的,恰恰是總督府花了數十年想要教化掉的那些本領:辨路、追蹤、在密林中活下來。長官說沒有他們補給到不了前線——那是他們第一次聽見帝國承認自己不可取代,代價是背最重的東西、走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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