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七部隊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的槍聲從臺北傳開,怒火沿著縱貫線一路南下,兩天之內便燒進了臺中。三月二日,臺中市民與學生湧上街頭,市參議會召開緊急市民大會,會場上一位四十六歲的女性走上講臺——她是謝雪紅。她出身彰化貧困家庭,幼年被賣為童養媳,靠著自學識字,一路走到上海、莫斯科東方大學,曾在一九二八年參與創建臺灣共產黨,歷經日本殖民當局的多次囚禁。此刻,全島再無第二人比她更懂得如何把散亂的群眾組織成一股力量。
在她的號召下,臺中的抗爭迅速從請願升高為接管。三月三日,民眾佔領了市政府、警察局與電臺,繳收武器、維持秩序,市面上竟一度比平時更為安定。謝雪紅深知,單靠激憤的群眾撐不了幾天,於是在臺中戲院召開市民大會,成立「人民大會」與作戰本部,並著手籌組足以取代舊政權的地方自治機構——這不只是一場暴動,而是一次認真的政權嘗試:她主張由臺灣人自己管理臺灣,武裝只是逼使當局讓步的手段,真正的目標是體制的改造。在那個女性幾乎被排除於一切公共決策之外的年代,一位曾兩度入獄的貧家女子,竟成為一座城市抗爭的最高決策者,這本身就是一件破天荒的事。她把湧來的青年、退伍軍人與各校學生編組起來,分派糧秣、醫護與警戒,讓混亂的街頭在短短數日內運轉得井然有序。三月六日,這支隊伍正式定名為「二七部隊」——以點燃這場起義的二月二十七日緝菸事件為名,由曾任日軍幹部的鍾逸人擔任隊長,謝雪紅則以精神領袖與最高決策者的身分坐鎮。部隊的骨幹是臺中師範學校與臺中農業學校的學生,另有埔里的原住民青年、以及一批曾在南洋作戰、剛從戰場返鄉的臺籍日本兵。他們大多不過十八、九歲,握著從警局與軍械庫接收來的步槍,在短短數日之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覺這座島嶼彷彿真的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談判桌上的騙局很快揭穿。三月八日,蔣介石自中國大陸調派的整編第二十一師在基隆登陸,隨即分兵南下,沿途以機槍掃射、任意逮捕,血腥彈壓一座又一座城市。面對裝備精良、人數懸殊的正規軍,二七部隊自知無法在市區死守,遂做出一個關鍵決定:撤出臺中,…
然而談判桌上的騙局很快揭穿。三月八日,蔣介石自中國大陸調派的整編第二十一師在基隆登陸,隨即分兵南下,沿途以機槍掃射、任意逮捕,血腥彈壓一座又一座城市。面對裝備精良、人數懸殊的正規軍,二七部隊自知無法在市區死守,遂做出一個關鍵決定:撤出臺中,退往山城埔里,避免巷戰波及市民,同時倚著山勢保存實力、繼續牽制。三月十六日,這支以學生為主的隊伍在埔里近郊的烏牛欄吊橋一帶,與來犯的國軍打了整個二二八事件中最後、也最激烈的一役——那一日山谷裡的逐時戰況,本書另有專卷詳述。激戰竟日,彈盡援絕,當夜幹部決議解散部隊,讓年輕的隊員各自散去、隱姓埋名。一支曾讓當局震動的隊伍,就這樣在群山之間悄然消失。
部隊解散後,真正的浩劫才降臨。國軍與情治單位展開全島清鄉,按名單挨家挨戶搜捕曾參與抗爭者,寧可錯殺、不願放過。二七部隊的成員多遭追緝,鍾逸人被捕、判處死刑後改為長期監禁,前後度過十七年牢獄;許多無名的學生兵則就此消失,有的被就地槍決、有的沉入水圳,有的遠走他鄉一輩子不敢回頭,成為家屬心中永遠不能說出口的空缺。那份恐懼並未隨著槍聲止息而散去,反而滲進往後數十年的日常——人們學會了不談政治、不問往事,把記憶深深埋起。謝雪紅在部隊解散後幾經輾轉,經由香港逃往中國大陸,在那裡另組「臺灣民主自治同盟」,繼續為臺灣的前途奔走,卻在日後的反右與文化大革命等政治運動中被打成右派、遭到批鬥抄家,晚景淒涼,一九七零年病逝北京。這位一生都在為理想奔走的女性,年輕時對抗日本殖民者,中年時對抗國民政府,最終卻在她所投奔的政權手中受盡屈辱——在兩個政權的夾縫之間,兩頭落空。
二七部隊存在不過短短兩週,卻在歷史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它是整個二二八期間組織最完整、抵抗最堅決的武裝力量,更是臺灣近代史上罕見的、由一位女性親手組建並領導的軍隊。當臺北的處理委員會還在談判桌上尋求體制內改革、寄望以和平方式換取政治承諾時,臺中已經用行動證明:這座島嶼的人民,願意為自治與尊嚴付出最沉重的代價。本卷回到一九四七年三月那個短暫而炙熱的春天,記錄謝雪紅與二七部隊如何在絕望中舉義、又如何在群山中謝幕——他們的失敗,連同那些再也沒有回家的年輕面孔,正是理解戰後臺灣為何長期噤聲、又為何始終沒有放棄追尋自由的起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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