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乙未戰爭
Vol. 2

乙未戰爭

1895年的初夏,基隆外海的三貂角海面上,出現了一支黑壓壓的龐大艦隊。那是大日本帝國陸軍大將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所率領的近衛師團。對此時的臺灣人而言,那是一個歷史被生生撕裂的絕望時刻。海峽對岸的大清帝國在甲午戰爭中慘敗,簽訂了《馬關條約》,將臺灣與澎湖永久割讓給日本。當朝廷即將「棄臺」的消息傳來,全臺哭聲震天,士紳們痛心疾首地高喊:「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

在這種退無可退的歷史夾縫中,不願屈服於日本統治的臺灣官紳們,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自救運動。1895年5月25日,他們在臺南與台北宣告成立了「臺灣民主國」,並升起了由藍底與黃虎組成的「藍地黃虎旗」。這是亞洲歷史上第一個宣告獨立的共和國,他們試圖用這種「獨立成國」的國際法手段,來爭取西方列強的干涉與援助。

然而,這場看似宏大的「民主國」建國神話,在日軍的砲火面前,很快就暴露出其極其諷刺且荒謬的底色。

大清派駐臺灣的最後一任巡撫唐景崧,被眾人推舉為臺灣民主國的第一任總統。然而,這位滿腦子科舉官僚思維的文人總統,根本沒有與帝國軍隊血戰到底的膽識。日軍在澳底登陸後,駐守基隆的清朝駐軍(廣勇)一觸即潰,日軍甚至還沒走到台北城下,台北城內就因為潰兵搶劫而陷入了一片火海與混亂。

6月4日,得知前線失守的唐景崧,在驚恐中徹底崩潰。他脫下了象徵總統尊嚴的朝服,換上了老太婆的便衣,在親信的掩護下,狼狽地潛逃到淡水河口,擠上了一艘外國商船逃回大陸。緊接著,駐守在臺南、名震一時的黑旗軍名將劉永福,在撐了幾個月後,眼看日軍從北、中、南三路合圍臺南,也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化裝成平民,抱著一隻愛貓,搭乘英國商船「塞里斯號」連夜逃往廈門。

臺灣民主國的兩任首領,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紛紛拋棄了這座島嶼。那面精美的藍地黃虎旗,最終淪為日軍進駐台北總督府時的戰利品。

如果歷史只記錄到這裡,臺灣民主國不過是一場由大清官僚自導自演、荒謬可笑的政治鬧劇。然而,真正將這段歷史昇華為「悲壯始業式」的,並不是那些寫下漂亮宣言後轉頭逃跑的達官顯貴,而是那些一無所有、卻世居於這塊土地上的底層先民。

當台北城門在混亂中被打開,日本近衛師團在勳章與軍樂聲中進駐台北城時,日本政府本以為這場「臺灣接收」已經大局已定。但他們沒想到,當日軍的鐵蹄跨過新竹、踏入中台灣的丘陵與平原時,他們迎來的,是整個島嶼地平線上最瘋狂、也最決絕的肉搏反抗。

這場被後世稱為「乙未戰爭」的血戰,在臺灣中部演變成了客家義軍與閩南民勇的鐵血交響曲。

在苗栗與新竹的山谷間,三十歲的客家秀才吳湯興、北埔「金廣福」家族的年輕少主姜紹祖,以及驍勇善戰的徐驤,挺身而出。他們散盡家財,號召了成千上萬名長年與大自然、原住民搏鬥的客家莊漢子,組織成了頑強的「義軍」。這群義軍沒有制式的西式步槍,也沒有精

在苗栗與新竹的山谷間,三十歲的客家秀才吳湯興、北埔「金廣福」家族的年輕少主姜紹祖,以及驍勇善戰的徐驤,挺身而出。他們散盡家財,號召了成千上萬名長年與大自然、原住民搏鬥的客家莊漢子,組織成了頑強的「義軍」。這群義軍沒有制式的西式步槍,也沒有精良的火砲,他們手中握著的是長年開墾用的火繩槍、鳥銃、甚至是一柄柄沉重的開山刀。

這是一場長達數月的典型游擊戰。客家義軍利用中台灣錯綜複雜的竹林、茶園與山谷地形,對日軍展開了日夜不絕的伏擊。日軍雖然裝備先進、訓練有素,但在陡峭的山路與神出鬼沒的臺灣民勇面前,吃盡了苦頭。

年僅二十一歲的姜紹祖,在一次奪回新竹城的激戰中,不幸受傷被俘。在日軍的嚴刑拷打與審訊下,這位年輕的客家少主毫無懼色,他在獄中的牆壁上,用鮮血和最後的力氣寫下了一首絕命詩:「熢火連天渴望乾,書生投筆痛心肝。男兒自古誰無死,留得丹心照舊山。」隨後,他服下毒藥自盡,用生命實踐了客家籍貫中不向外來政權低頭的硬頸精神。

而整場乙未戰爭最慘烈、也最讓人不忍卒睹的終極對決,爆發在彰化的「八卦山之役」。

1885年8月,日軍突破了義軍的重重封鎖,大軍集結在彰化平原。而俯瞰整個彰化平原的軍事制高點,就是八卦山。此時,吳湯興與徐驤率領著殘存的客家義軍,與南部的黑旗軍殘部、以及當地的閩南民勇合兵一處。在死亡的陰影下,長年因祖籍矛盾而互不信任的閩南人與客家人,第一次放下了成見,肩並肩地站在了同一個壕溝裡。

8月27日深夜,日軍發動了總攻擊。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親自下令,用密集的重型火砲對八卦山實施了地毯式的轟炸。整個八卦山頭在黑夜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泥土與岩石被炸得漫天飛散。天亮後,日軍步兵端著刺刀,如潮水般發起衝鋒。

那是一場真正刺刀見紅的慘烈肉搏。吳湯興在指揮所前被日軍的砲彈直接擊中,壯烈犧牲;他的妻子在得知噩耗後絕食而死,追隨丈夫而去。徐驤則帶著最後的幾十名勇士,在滿是屍體的山頭上,手持長刀與日軍展開了最後的拼殺,最終身中數彈,倒在血泊之中。整場八卦山戰役,臺灣義軍幾乎全軍覆沒,數千具遺骨橫七豎八地躺在焦黑的山坡上,鮮血染紅了整座八卦山。

1895年的隆冬,隨著日軍攻陷臺南、近衛師團指揮官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在台染病過世(一說在戰場上被義軍重創而死),這場歷時大半年的「乙未戰爭」終於在漫天的煙硝與淚水中落下了帷幕。

這是一場大清帝國官僚丟臉逃跑的醜聞,卻也是臺灣這座島嶼上,底層百姓用鮮血寫下的第一篇島嶼史詩。這群為了保衛家園而死在竹林、死在山谷、死在八卦山上的無名義軍,用他們的生命,向高傲的大日本帝國近衛師團證明了一件事:這座島嶼雖然可以被帝國的條約割讓,但臺灣人的靈魂與骨氣,絕對無法被輕易奴役。這場悲壯的始業式,雖然以失敗告終,但它所流下的鮮血,卻如同春雨般,深深地滲入了臺灣的泥土,成為日後五十年間,臺灣人不斷覺醒、不斷與殖民政權抗爭的最反叛、也最堅韌的基因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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