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蘭遮城之圍

一六二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南外海的沙洲——大員,升起公司旗。 那一年,還沒有「台灣」這個名字。

他們在沙洲上,建起當時東亞最堅固的稜堡——熱蘭遮城。 四面磚石、四角稜堡、雙重圍牆。

絲綢從福建來,白銀從馬尼拉來,鹿皮從西拉雅人來,糖從新港社的甘蔗園來。 大員,變成西太平洋上最熱鬧的轉運港。

城牆之外,是漢人佃農與西拉雅獵人。 城牆之內,是商人、士兵、傳教士,與一面隨海風飄揚的公司旗。

一六六〇年,鄭成功在廈門節節敗退。 清軍兵臨城下,他需要一個新的後方。

通事何斌,從大員渡海而來。 他帶著熱蘭遮城的地圖、潮汐的時程,與一個叛逃者的承諾: 「島上的紅毛人,不堪一擊。」

一六六一年四月三十日,鄭軍兩萬五千人、艦船四百餘艘, 趁大潮直入鹿耳門。 荷蘭人從城樓望去,海面上盡是帆影。

幾日之內,普羅民遮城投降。 剩下的,只有立在沙洲上的熱蘭遮—— 從此孤懸海中。

城內,長官揆一指揮一千一百名守軍。 城外,鄭軍兩萬五千人,把整個沙洲團團圍住。

首日強攻——火炮、雲梯、火箭。 稜堡的雙層牆面,擋住了所有的進攻。

強攻失敗。鄭成功改為長圍。 普羅民遮城,成為他的中軍大營。

城內:米糧見底,井水發臭,壞血病蔓延。 城外:漢人佃農拒絕將一粒米賣給紅毛人。

巴達維亞的援軍曾抵達外海。 一場颱風吹散了船隊。他們轉身離去。 揆一在城樓上望了三天,沒有再望第四天。

城裡,一名叫漢斯・拉迪斯的荷蘭士兵翻牆出走,投奔鄭軍。 他帶來了一個秘密: 熱蘭遮城最大的弱點,是後方山丘上的烏特勒支堡。

一六六二年一月,鄭軍以二十八門大炮日夜轟擊烏特勒支堡。 三天後,稜堡崩塌,守軍盡歿。

從烏特勒支的高地,鄭軍的炮口能直接俯射熱蘭遮城。 四十年的城牆,從此再也不是城牆。

揆一向城內議會提議:議和。 他已經堅守了二百七十天。

一六六二年二月一日,投降條約簽訂於鄭軍大營。 荷蘭人帶著武器、軍旗,與一個世代的記憶,有秩序地離開。

一六六二年二月九日,揆一率領剩餘的荷蘭人,搭船離開大員。 稜堡上的公司旗,緩緩降下。

回到巴達維亞,揆一被送上軍事法庭。 罪名:擅自簽訂投降條約,失土失城。 判決:終身流放,放逐至 Rosengain 荒島。

鄭成功把大員改名為「東都」,設「承天府」。 他規劃著下一步——出兵呂宋,聯絡南明殘部,反攻大陸。

一六六二年六月,鄭成功病逝於台南,得年三十八。 距離他攻下熱蘭遮,只有四個月。

今天,熱蘭遮城的殘垣斷壁,還留在台南安平。 遊客攀上殘存的一段牆面,拍下「我在安平古堡」。

在台南,延平郡王祠香火鼎盛,國姓爺成了神。 在阿姆斯特丹,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檔案裡,只有一行字: 「Formosa, lost 1662.」

一六七五年,揆一獲赦返鄉,在荷蘭出版《被遺誤的台灣》。 他沒提勝負,只說: 「我希望後人知道,我們曾經來過。」

一場戰爭—— 在一個帝國的建構者,與一家公司之間, 在一座島上。 而這座島,從來不曾屬於他們任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