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嘉南大圳奇蹟
Vol. 9

嘉南大圳奇蹟

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南臺灣,當中央山脈的深山裡還在隱隱迴盪著理蕃政策的槍聲,台北大稻埕的文人還在為自由平等吶喊時,一片廣袤卻死寂的荒原,正橫亙在臺灣南部的地平線上。那是高達十五萬公頃的嘉南平原。

在那個年代,這裡還不是什麼稻浪翻滾的黃金穀倉,而是一片長滿雜草、土地龜裂、讓無數農民流乾眼淚的「看天田」。因為缺乏完備的水利系統,這片平原長年受制於極端的旱災、暴雨引發的洪澇,以及從海邊滲透進來的嚴重鹽害。冬天時,地表吹著狂暴的東北季風,捲起滿天黃沙,白花花的鹽分結晶在乾涸的泥土上,像是一層厚厚的白雪,寸草不生。這裡的農民只能在烈日下赤腳踩著硬如鋼鐵的泥土,無助地仰望蒼天,過著飢寒交迫、看天吃飯的悲慘日子。

這片土地的命運,在1920年迎來了一個徹底改變的轉折。那一年,一位年僅三十四歲、長著一頭捲髮、眼神堅定且充滿熱情的日本土木工程師,帶著他的測量儀器來到了台南官田。他的名字叫八田與一。

八田與一畢業於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是一位絕頂聰明的工程天才。他站在高低起伏的官田山丘上,望著眼前那片死寂的白茫茫荒原,心中點燃了一個近乎瘋狂的宏大夢想:他要在大清帝國統治兩百多年都束手無策的這片荒地上,建造一座當時全亞洲最大、甚至在世界水利史上都堪稱奇蹟的超級水利工程——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

這項計畫的規模大到令人窒息。八田與一規劃在官田溪築起一座高達五十六公尺、長達一千多公尺的巨大壩體。為了將官田溪以外、水量更豐沛的曾文溪水引入水庫,他甚至大膽地決定在烏山嶺的山腹中,硬生生開鑿出一條長達三千多公尺的引水隧道。同時,他還要鋪設一條總長度高達一萬六千公里、足以繞行地球半圈的錯綜複雜渠道網絡,把清水送到嘉南平原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一場坐在辦公室裡的冷冰冰設計,而是一場長達十年的血淚苦行。

1920年工程正式動工,八田與一將他的全家大小,包括妻子外代樹與年幼的子女,全部遷到了烏山頭的工地宿舍。他與成千上萬名臺灣漢人勞工、原住民青年以及日本技術人員同甘共苦。在那個沒有現代化大型怪手與先進通風設備的年代,鑿山與築壩全靠勞工們用手中的十字鎬、鐵鏟與炸藥,一寸一寸地硬在堅硬的岩層與泥濘中挖掘。

整個工程最慘烈、也最令人動容的戰場,是烏山嶺引水隧道的開鑿工程。那裡暗無天日,地底溫度高達四十多度,空氣中瀰漫著大量毒氣與一觸即發的可燃天然氣。1895年乙未戰爭的烽火早已熄滅,但在這條漆黑的隧道裡,另一場與命運搏鬥的戰爭才正要開始。

1922年的初冬,隧道深處突然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瓦斯大爆炸。大火瞬間吞噬了整個坑道,泥石流如狂飆般湧入,當場奪走了五十多名臺灣與日本勞工的生命。當焦黑的屍體被一具具抬出坑道時,整個烏山頭工區哭聲震天,無數勞工因為恐懼而決定收拾包袱連夜逃跑。工程陷入了徹底的停擺與絕望之中。

就在人心惶惶、連日本總督府都打算放棄這個無底洞工程的關鍵時刻,八田與一展現出了他超越國籍與階級的偉大風骨。他強忍著痛失同袍的悲痛,親自站在工地的廣場上,對著所有的勞工高喊:「在這座工地裡,沒有日本人,也沒有臺灣人!只有一起流汗、一起為這片土地奮鬥的兄弟!」他隨後出資在水庫旁設立了一座「殉工碑」,將所有戰死與因病去世的臺灣、日本勞工名字,不分職位高低、不分民族先後,全部刻在同一個石碑上。他甚至親自走訪每一位死去台籍勞工的家屬,送上慰問金,並承諾一定會照顧他們的後半生。

八田與一的真誠與無私,徹底征服了臺灣勞工的心。大家擦乾了眼淚,再度拿起鐵鏟,重新走進了那個隨時可能崩塌的黑洞裡。

八田與一的真誠與無私,徹底征服了臺灣勞工的心。大家擦乾了眼淚,再度拿起鐵鏟,重新走進了那個隨時可能崩塌的黑洞裡。

為了應付嚴峻的工程挑戰,八田與一還創造了多項世界水利史上的奇蹟。他放棄了當時歐美流行的混凝土築壩法,因地制宜,採用了極其前衛的「半水力填築式工法(Semi-hydraulic Fill)」。他利用泥沙、黏土與礫石混合,藉由水的浮力與自然重力讓壩體自發性地緊密結合,建造出了一座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活水庫」,這使得烏山頭水庫即使歷經了數十年的強烈地震與風雨考驗,至今依然完好無損。 歷史的最高潮,迎來了1930年(昭和五年)的4月10日。

那一天,整整耗費了十年光陰、耗資五千多萬圓天文數字、犧牲了一百三十四名英靈的嘉南大圳,終於正式完工通水。

八田與一和無數滿身泥濘、骨瘦如柴的臺灣勞工,靜靜地站在烏山頭水庫巨大的出水口前。當水閘門在沉重的鋼索摩擦聲中緩緩升起時,一條如白練般清澈、洶湧的巨流,宛如一條沉睡了千年的水龍,奔騰著、咆哮著沖出了水口,順著縱橫交錯的渠道,奔向了乾涸的嘉南平原。

在遙遠的田野間,成千上萬名正在地裡勞作的臺灣農夫,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奔騰水聲。當清涼的清水流進了自家龜裂的稻田、洗去了泥土上那層白色的鹽害結晶時,所有的農民、婦女和孩子們,不顧身上的泥土,瘋狂地衝進了水渠裡。他們用手捧起清澈的水大口喝下,一邊捧水往臉上潑,一邊看著地裡翻湧的綠意,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與哭泣聲。

那一夜,整個南臺灣燈火輝煌,農民們在廟口演戲慶祝,宛如過年。

因為八田與一與這群勞工的汗水,嘉南平原一夜之間改寫了命運。原本乾涸苦旱的看天田,變成了三年輪作、年年豐收的黃金穀倉。臺灣的稻米與甘蔗產量暴增了數倍,徹底拔除了清治兩百年來南臺灣長年缺水、頻繁引發族群械鬥的生存毒瘤。

不幸的是,這位將生命奉獻給台灣土地的工程大師,卻在隨後的太平洋戰爭中迎來了悲劇的命運。1942年,八田與一奉命前往菲律賓進行棉作水利調查,他搭乘的「大洋丸」商船在五島列島附近遭到美國潛艇魚雷擊沉,八田與一不幸罹難,享年五十六歲。而他的妻子外代樹,在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後,因為不願離開這片與丈夫牽絆了一生的土地,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選擇在烏山頭水庫的放水口跳水自盡,追隨丈夫而去。

八田與一的故事,是台灣日治時期最超越國界、也最具建設性的一幕偉大史詩。當帝國的政客忙著掠奪、當軍隊忙著在東亞戰場殺戮時,八田與一卻用他十年的青春、精湛的科技以及對勞工巨大的愛心,在大地上鑿出了一條至今仍在搏動的生命之源。

今天,當你開車經過台南官田,看著烏山頭水庫那宛如一株碧綠珊瑚靜臥在山巒間的平靜水面時,在水庫旁的樹蔭下,依舊可以看到八田與一的銅像。他沒有像一般帝國偉人般穿著威嚴的軍服或西裝,而是身穿工作便服、留著捲髮,一隻手抓著頭髮、神情專注地盤腿坐在地上,靜靜地望著眼前這片由他與先民們用血汗澆灌出來的繁華平原。那份對大地的深情,永遠成為了台灣歷史記憶中,最不可磨滅的青史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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