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女總統與一次道歉

2016年1月16日，蔡英文以六百八十九萬四千七百四十四票、百分之五十六點一二當選總統。同一天，民主進步黨在立法院拿到六十八席，第一次單獨過半。臺灣的行政與立法在同一次選舉裡完整易主，這在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之後還沒有發生過。

她是臺灣第一位女性元首，也是東亞第一位不靠家族關係取得這個位置的女性領導人——朴槿惠是父親的女兒，柯拉蓉·艾奎諾是丈夫的遺孀，英迪拉·甘地是尼赫魯的女兒。蔡英文的履歷是法學博士、談判代表、陸委會主委、行政院副院長。這件事在國際報導裡被反覆強調，在臺灣國內反而談得不多；那年立法院的女性委員佔百分之三十八，是亞洲最高，多數人早就習慣了。

上任那年最具份量的動作發生在8月1日的原住民族日。她在總統府大禮堂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內容涵蓋四百年來的土地掠奪、平埔族群身分的否認、語言與文化的消滅，以及蘭嶼的核廢料。這是臺灣的元首第一次為這件事道歉。同日宣布成立總統府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由總統親自召集，12月20日召開第一次會議。

半年後，同一件事出現了裂縫。2017年2月14日，原住民族委員會公告傳統領域的劃設辦法，把私有土地排除在可劃設範圍之外。這意味著財團在部落周邊已經買下的土地不受諮商同意權的約束。2月23日起，巴奈、那布與馬躍·比吼在凱達格蘭大道紮營抗議，後來被驅離到臺大醫院站旁的人行道上，一待就是超過兩千天。

道歉與抗議之間的距離，是這一年最值得記下來的東西。道歉是行政部門可以單方面完成的事；把土地的定義寫進法規，需要面對地主、產權、開發案與地方政治。前者一天可以做完，後者到現在還沒做完。

2016年通常被記成一個關於「第一次」的年份。它同時也示範了另一件事：一個政府可以真心誠意地道歉，並且在半年之內，因為一份技術性的行政命令，讓被道歉的人重新回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