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賽德克巴萊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臺灣,當大稻埕的知識份子們穿著西裝、用鋼筆與言論和日本總督府進行跨海的和平抗爭時,在中央山脈那片終年雲霧繚繞、神聖而深邃的中央山脈森林裡,一場積怨了三十五年的血淚怒火,正如同火山爆發般,在賽德克族的獵場上轟然引爆。那是一場科技帝國與原始靈魂、文明與尊嚴之間,最慘烈也最決絕的鋼鐵碰撞。
故事的舞台,發生在南投海拔一千多公尺的霧社。這裡在當時被日本殖民者視為「理蕃政策」的現代化樣板,蓋起了郵局、派出所、醫療所,甚至還有專供原住民子弟就讀的霧社公學校。然而,在這片歌舞昇平的現代化表象下,世居於此的賽德克族人,卻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迫與羞辱。日本警察在這裡形同土皇帝,他們強迫賽德克族的勇士們搬運沉重的巨木來興建神社,給予極其微薄的薪水;他們歧視、奴役原住民,甚至肆意調戲、拋棄部落的婦女。對於視「彩虹橋與獵場尊嚴」為生命唯一信仰的賽德克族人而言,肉體的勞累尚可忍受,但靈魂的踐踏已到了退無可退的邊緣。
這股壓抑了數十年的怒火,最終在1895年出生的馬赫坡社頭目莫那·魯道心中凝聚成復仇的風暴。莫那·魯道身材魁梧、眼神如鷹,在年輕時曾是一位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傳奇獵人。他曾被日本政府安排到日本本土參觀,親眼見識過帝國那令人窒息的飛機、大砲與軍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反抗日本,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在1930年秋天的一場部落婚宴上,莫那·魯道的長子因為敬酒誤會與一名日本警察發生了肢體衝突,日警放話要將其逮捕並嚴懲。這根最後的稻草,徹底點燃了積怨已久的火藥桶。
莫那·魯道看著圍繞在身邊、滿腔怒火的年輕勇士們,深知這是一場註定會滅族的戰爭。但他更明白,如果不反抗,賽德克族的靈魂將永遠淪為沒有面目的奴隸,死後將無臉跨過那條通往祖靈之地的彩虹橋。於是在深夜的密林裡,莫那·魯道聯合了霧社周邊的六個部落,閃血為盟,決心在豐收的秋季,向大日本帝國發起最後的「出獵」。
1930年10月27日清晨,霧社公學校正舉行著一年一度的聯合運動會。當全場高唱著日本國歌《君之代》、日本官員與僑民男女老少肅立之際,校園四周長滿林投樹與芒草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了賽德克族勇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吼聲。
出草的時刻到了。
莫那·魯道率領著數百名手持開山刀、鳥銃與奪來之日式步槍的勇士,如黑色的閃電般從山林中猛衝而下。在短短不到兩個小時內,積壓了三十五年的新仇舊恨,化為了公學校操場上肆虐的刀光。起義軍切斷了所有的電話線,突襲了周邊所有的派出所,斬殺了一百三十四名日本人。這場驚天動地的「霧社事件」消息傳回台北、乃至震動了東京的日本內閣,總督府在極度震驚與羞辱下,下達了最殘酷的地毯式滅絕命令。
隨後爆發的,是台灣歷史上最不對稱、也最慘烈的一場深山圍剿戰。
日本政府調動了由全台精銳步兵、砲兵組成的數千大軍,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山砲、機關槍,甚至派出了戰機,黑壓壓地壓向霧社的原始森林。然而,在地形複雜、古木參天的深山密林裡,現代化的正規軍遭遇了賽德克族游擊戰的頑強阻擊。莫那·魯道率領族人退守到馬赫…
日本政府調動了由全台精銳步兵、砲兵組成的數千大軍,配備了當時最先進的山砲、機關槍,甚至派出了戰機,黑壓壓地壓向霧社的原始森林。然而,在地形複雜、古木參天的深山密林裡,現代化的正規軍遭遇了賽德克族游擊戰的頑強阻擊。莫那·魯道率領族人退守到馬赫坡絕壁與險要的天然石洞中,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絕對熟悉,神出鬼沒地伏擊日軍。日軍在陡峭的山谷與瘋狗浪般的箭雨、冷槍中死傷慘重,前線的指揮官在歇斯底里中,竟然做出了違反國際公約的無恥決定——他們調來了「糜爛性毒氣彈(路易氏氣)」,透過飛機將劇毒的毒氣源源不絕地投擲到賽德克族人藏匿的山谷與溪流中。
當帶著惡臭的黃綠色毒氣在神聖的中央山脈森林裡瀰漫開來,樹木枯萎,無數賽德克族的婦女與兒童在痛苦的抽搐與哀嚎中死去。
在山窮水盡、彈盡援絕的最後關頭,賽德克族人展現出了人類歷史上最決絕、也最讓人動容的尊嚴史詩。為了不讓丈夫與兒子在戰場上有後顧之憂,也為了不讓自己落入日本人手中受盡屈辱,馬赫坡社等部落的數百名婦女,在一個淒風苦雨的夜晚,帶著年幼的孩子,毅然走進了部落後方的原始森林,在一棵棵高聳入雲的巨大櫸木與紅檜樹下,集體上吊自縊。當勇士們戰鬥完回到部落,看著那滿山吊掛在巨木下、如同悲傷果實般的親人屍體時,他們擦乾了眼淚,爆發出最後的瘋狂,再度手持長刀衝向日軍的機關槍火網。
天亮了,山風吹散了硝煙與毒氣。
莫那·魯道的殘部已經全部戰死或自盡。這位名震山林的老頭目,不願讓日本人得到自己的屍體去邀功。他獨自一人,走進了觀音山深處一個暗無天日的天然石洞內。他坐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看著眼前這片曾經屬於祖先、如今被鮮血與毒氣玷污的獵場,嘴角泛起一絲高傲而孤獨的微笑。隨後,他舉起獵槍,對準自己的頭部,扣動了扳機。
他的屍體在石洞中默默地化為了乾屍,直到四年後才被尋獲。而這場震動世界的霧社事件,最終以起義六部落一千兩百多人口中,僅存兩百多名老弱婦孺被強行遷往「川中島(今南投清流部落)」看管,迎來了最悲涼的終局。
莫那·魯道與賽德克族的這場最後出獵,雖然在帝國的鐵血與毒氣下被強行抹去,但它卻在台灣歷史的底色裡,永遠地釘下了一根不可磨滅的靈魂鐵柱。
他們用生命實踐了賽德克族古老的諺語:「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這場發生在雲霧深處的悲歌,徹底宣告了日本「理蕃政策」的破產,更向世界證明了,這座島嶼上最原初的生命,其中對於自由、尊嚴與主體認同的渴望,縱使面對飛機毒氣與抄家滅族,也絕對無法被任何殖民政權徹底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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