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泰源事件
Vol. 13

泰源事件

一九七〇年二月八日,農曆正月初三。臺東縣東河鄉的泰源感訓監獄裡,關押著全臺數百名政治犯——多數是一九五〇、六〇年代因叛亂或臺獨案被判重刑的青年。這天,鄭金河、詹天增、謝東榮、陳良、江炳興五人發動了戰後臺灣獄中唯一一次有組織的武裝行動。

計畫在紙上是完整的:奪取警衛武器、控制監獄、進而佔領附近的廣播電臺,向全島廣播,宣布臺灣獨立,並號召山區部落與軍中臺籍士兵響應。他們花了數月串連,爭取到部分臺籍警衛的默許或協助。行動當日,五人在衝突中刺殺了警衛班長龍潤年,但關鍵的武器庫始終未能打開——沒有槍,後續的每一步都失去了依託。

五人逃入海岸山脈。他們原本期待能與阿美族部落取得聯繫、獲得掩護,但在軍警的大規模搜山下,十天之內全數被捕。同年五月三十日,五人在臺北近郊刑場遭槍決。同案的第六人鄭正成因被認定為遭挾持而免於死刑,改判有期徒刑。

以軍事標準衡量,泰源事件從頭到尾沒有成功過一分鐘。但它在幾個層次上改變了此後的歷史。對當局而言,這場行動證明了把數百名政治犯集中關押在本島、且警衛與囚犯同屬一個語言社群,是難以承受的風險。一九七二年,國防部在綠島興建感訓監獄「綠洲山莊」,將

以軍事標準衡量,泰源事件從頭到尾沒有成功過一分鐘。但它在幾個層次上改變了此後的歷史。對當局而言,這場行動證明了把數百名政治犯集中關押在本島、且警衛與囚犯同屬一個語言社群,是難以承受的風險。一九七二年,國防部在綠島興建感訓監獄「綠洲山莊」,將全臺政治犯移囚離島——泰源事件是綠島成為政治犯代名詞的直接原因。

在思想史上,泰源事件則與一九六四年彭明敏師生的《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構成一組對照。同樣的主張,一邊選擇了文字與體制內的說服,一邊選擇了武裝與玉石俱焚;兩者都在數日之內失敗,也都在失敗之後長期無法被公開談論。而在一九七〇這一年,島內有泰源,島外有四月紐約街頭黃文雄、鄭自才對蔣經國的行刺未遂——分處兩個半球的行動者,在同一年做出了同樣的判斷:等待不會帶來改變。

泰源監獄的舊址今日仍是矯正機關,山勢與海岸依舊;綠島則成了人權文化園區,牆上刻著受難者的姓名。五個人的名字曾經在檔案裡被封存了數十年——他們的行動在當時沒有喚醒任何人,因為根本沒有人被允許知道。歷史後來才慢慢補上這一段:在那個連私下議論都可能致命的年代,仍然有人認為值得用命去換一次廣播的機會。

多元觀點

我們都判了很長的刑,有人十五年,有人無期。在裡面待久了會很清楚一件事:這個體制不會自己鬆手,而外面沒有人知道我們還在這裡。等待不是策略,等待只是把命慢慢還回去。 所以我們要的不是逃走。逃走只有我們幾個人得救,那沒有意義。我們要的是那座廣播電臺——只要有一次,讓這座島聽見有人用臺灣話說出「臺灣應該獨立」,這件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正月初三戒備最鬆,臺籍的警衛裡有人願意幫忙,計畫在紙上是完整的。 武器庫沒有打開。從那一刻起後面每一步都是空的——沒有槍就沒有電臺,沒有電臺就沒有廣播,我們只剩下山。 我們知道自己失敗了。但我們不接受這場行動等於零。有一件事我們始終清楚:如果所有人都判斷現在不是時候,那就永遠不會有時候。有人得先動,哪怕動了之後沒有人知道。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