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歲國主的黃昏
一六八三年的九月,南台灣的府城台南迎來了一個異常沉悶的黃昏。此時的鹿耳門海口與安平碼頭,不再有往日大航海時代的繁華與喧囂,取而代之的是海面上密密麻麻、飄揚著大清帝國旗幟的水師戰艦。在台南寧南坊的承天府王府內,年僅十二歲的東寧國主鄭克塽,正穿著那身對他而言過於沉重且寬大的明朝龍袍,呆坐在空曠的王座上。
自從澎湖海戰大敗、祖母董太妃與名將陳永華相繼離世後,這座由他祖父鄭成功一手開創的海外孤臣堡壘,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的盡頭。此時,朝堂上沒有了反清復明的豪言壯語,只剩下權臣馮錫範的無奈嘆息,以及文武百官低沉的哭泣聲。
在正式向清朝剃髮易服、遞交降表的前一夜,十二歲的少年國主在親信的陪同下,最後一次走進了鄭氏家廟(今台南鄭成功祖廟)。家廟內長年不熄的香火,裊裊依偎著先祖鄭成功與父親鄭經的木製牌位。看著牌位上那些曾讓大清皇帝寢食難安的偉大名字,年幼的鄭克塽與跪在身後的鄭氏宗室成員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崩潰,在昏暗的燭光下焚香痛哭。
他們哭泣自己的年幼無能,哭泣權臣的操弄,更哭泣由祖輩赤手空拳在黑水溝劈開的這片漢人樂土,終究無法逃脫亡國的宿命。隨著一疊疊祭祀的冥紙在火盆中化為灰燼,大明延平王在台灣傳承了二十一年的正統血脈,在此刻正式畫下了悲涼的句點。
隔日清晨,台灣第一個漢人政權的終局在台南保寧宮正式上演。清朝水師提督施琅率領著得勝的將領,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入王府。在群臣與百姓的注視下,十二歲的鄭克塽在侍從的協助下,顫抖著雙手解下了頭頂的明朝儒巾與髮冠,由清朝隨軍的理髮匠人當眾剃去四周頭髮…
隔日清晨,台灣第一個漢人政權的終局在台南保寧宮正式上演。清朝水師提督施琅率領著得勝的將領,踏著整齊的步伐走入王府。在群臣與百姓的注視下,十二歲的鄭克塽在侍從的協助下,顫抖著雙手解下了頭頂的明朝儒巾與髮冠,由清朝隨軍的理髮匠人當眾剃去四周頭髮,編成滿清的辮子,並脫下了象徵大明正統的絲綢漢服,換上了大清的補服。
隨後,少年國主跪在施琅面前,雙手高舉由權臣代筆的《降表》,以及象徵台灣最高統治權的延平王金印。那一刻,台南城內萬民痛哭,歷史的巨輪在一聲聲剃刀刮過頭皮的沙沙聲中悍然轉動,東寧王國長達二十一年的海洋傳奇,正式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明鄭政權的終結,是台灣歷史上一次劇烈的時代轉折。投降後的鄭克塽與馮錫範等宗室、權臣,隨即被清廷全數押解前往北京。為了防止台灣漢人再度借鄭氏之名起兵反清,康熙皇帝並未對這名十二歲的孩子痛下殺手,而是將他軟禁在京城,封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漢軍公」,讓他在百般猜忌與窮困潦倒中度過餘生。
一六八四年,大清帝國正式將台灣納入版圖,設立台灣府。當我們今天走進台南市區的鄭成功祖廟,看著古老正殿裡供奉的塑像,那繚繞的香火依然在向每一位來訪者訴說著三百多年前,那個十二歲少年在黃昏中解下髮冠、遞出降表的無奈與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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