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時動員
1937年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臺灣的命運被徹底改寫。它不再只是日本帝國的殖民農業基地,而是被推上「南進」東南亞的前線跳板。從末任武官總督小林躋造喊出「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三大方針開始,整座島嶼便逐步被改造為帝國戰爭機器中不可或缺的一環。1940年繼任的第十八任總督長谷川清,正是把這套方針推向極致的關鍵人物——他出身日本海軍大將,於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的關鍵年代主政臺灣,1941年成立「皇民奉公會」,把全島居民由上而下編入奉公組織,動員人力、物資與精神力量支援前線。相較於前任,他在文化上採取較懷柔的姿態,以「內臺一如」的口號爭取臺灣士紳的配合,企圖換取臺灣人對戰爭的全面投入。
動員的人命代價極為慘重。臺灣男子最初以「軍伕」身份從事營建與後勤工作,逐步被捲入戰爭更深處。1942年起,殖民政府推動臺灣人志願兵制度,先後招募陸軍與海軍志願兵——後來更改為強制徵召——將臺灣青年送上南洋戰場。超過二十萬名臺灣人在太平洋戰區的日本軍中服役,足跡遍及緬甸、新幾內亞、菲律賓與海南島的叢林戰場,逾三萬人一去不返。數千名原住民青年被編入「高砂義勇隊」,因其叢林生存技能而備受重用,被派往戰爭中最為殘酷的前線。臺東阿美族人史尼育唔(日本名中村輝夫、戰後漢名李光輝)便是其中最具象徵性的悲劇:他1943年隨高砂義勇隊被派往印尼摩羅泰島,戰爭結束後與部隊失散,獨自躲入叢林求生近三十年,直到1974年才被尋獲,震驚國際,成為臺籍日本兵被動員、被遺忘的縮影。
戰爭也全面滲透進精神與文化領域。皇民奉公會將戰時動員深入到每一個家庭與鄉里:人們被要求參拜神社、奉戴天皇「御真影」、在家中設置「神棚」,學校全面推行「國語(日語)常用」,鼓勵改用日本姓名、爭取成為模範的「國語家庭」。學生組成「學徒兵」與勤勞奉仕隊,少年工被招募遠赴日本的軍工廠製造飛機,婦女則被編入「愛國婦人會」縫製軍衣、捐獻金飾、為出征士兵送行。在這層層滲透中,戰爭不再只是遠方的戰場,而是日常生活的全部。1938年,宜蘭泰雅族少女莎韻在護送日籍教師出征途中失足落水身亡,這樁原本單純的山難,竟被總督府渲染成「愛國少女」為國奉獻的感人傳奇,並由長谷川清任內頒贈「莎韻之鐘」加以表彰,成為戰時動員宣傳的代表案例。1943年,紅遍中、日、滿洲的影壇巨星李香蘭(本名山口淑子)主演了改編自莎韻故事的國策電影《莎韻之鐘》,以她甜美的形象與歌聲,把這則被神話化的故事推向整個東亞,讓電影與明星也成為帝國宣傳機器的一環。
戰時經濟的重擔同樣壓在臺灣人肩上。原以蔗糖、稻米外銷為主的農業,被強制轉向軍需生產;糖廠、鹽田與礦場被納入統制經濟,物資、勞力與資金全由總督府統籌調度。在「增產報國」的口號下,配給制度日益嚴苛,民眾排隊領取米、糖、布與燃料,黑市與飢餓的陰影…
戰時經濟的重擔同樣壓在臺灣人肩上。原以蔗糖、稻米外銷為主的農業,被強制轉向軍需生產;糖廠、鹽田與礦場被納入統制經濟,物資、勞力與資金全由總督府統籌調度。在「增產報國」的口號下,配給制度日益嚴苛,民眾排隊領取米、糖、布與燃料,黑市與飢餓的陰影逐漸籠罩全島。戰爭也在女性身上留下難以言說的創傷——部分臺灣女性在欺瞞或脅迫下被送往海外,成為日軍「慰安婦」,這段歷史長期被沉默掩蓋,直到戰後數十年才被倖存者勇敢揭開。對許多臺灣家庭而言,戰時動員意味著父兄一去不返、青春被徵用、家園在空襲中化為灰燼。
在後方,臺灣的工廠被改裝生產軍火、飛機零件與燃料,機場起飛轟炸盟軍陣地,農業產出被大量徵調供軍需使用,食物配給日趨嚴峻。1944至1945年間,盟軍空襲重創臺北、臺中、高雄等主要城市,摧毀了數十年建設的基礎設施。1945年8月15日天皇宣布投降,臺灣進入一段不確定的過渡期——人民因戰爭而疲憊不堪,城市化為廢墟,而島嶼的未來即將由對其複雜殖民經驗所知甚少的外來力量所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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