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吳沙開墾蘭陽平原
Vol. 8

吳沙開墾蘭陽平原

在台灣東北的群山之外,橫著一片被雪山山脈與太平洋所環抱的肥沃土地——蛤仔難平原,也就是今天的宜蘭。在清代大半的時間裡,這片平原都被劃在帝國的版圖之外,官府明令禁止漢人越界進入。這裡是噶瑪蘭族世代生息的家園,他們以稻作、漁獵與貿易維生,聚居於平原上密布的部落村社之間。然而在同一片山巒之隔的西岸,漢人拓墾早已飽和,土地日益稀缺,這片肥美卻「無主」的沃野,遂在冒險者眼中化為那個時代最誘人的一塊寶地。

吳沙正是這樣一位邊疆商人。他是漳州人,早年渡海來台,長期在淡水、三貂一帶落腳謀生,與噶瑪蘭部落往來貿易,以布匹、鹽、鐵器交換山產與鹿皮。這門生意讓他熟悉了通往平原的山路,也結識了各部落的頭人,逐漸在漢番之間積累起難得的人脈與威望。多年的接觸,使他既熟悉平原上的道路與人情,也懂得這片土地的許諾,更深知奪取它所要付出的凶險。當時渡海來台的移民之中,充斥著大量無家無業、鋌而走險的「羅漢腳」,他們正是拓墾邊疆最現成的人力。吳沙一面招募漳州、泉州與客家的無地墾民,一面積蓄糧械、修築道路,靜待時機成熟。

1796年,吳沙率領一群墾民越過險峻的山隘,進入平原,在最北端的頭圍(今頭城)築起一座土圍,成為漢人在蘭陽平原上的第一個永久據點。這道土牆既是聚落,也是堡壘。噶瑪蘭族眼見家園遭到入侵,展開了激烈的抵抗,開墾的頭幾年裡衝突不斷,雙方都付出了血的代價。土圍幾度陷入危殆,拓墾的前景一度晦暗不明。

然而局勢卻以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扭轉。當一場天花疫情橫掃原住民村社,奪走無數性命之際,吳沙運用他所知的種痘與醫療之法,為染疫的族人治病。這分在絕境中伸出的援手,為他換來了武器與土圍永遠換不到的一分信任。緊繃的敵意有所鬆動,漢人得以在平原上

然而局勢卻以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扭轉。當一場天花疫情橫掃原住民村社,奪走無數性命之際,吳沙運用他所知的種痘與醫療之法,為染疫的族人治病。這分在絕境中伸出的援手,為他換來了武器與土圍永遠換不到的一分信任。緊繃的敵意有所鬆動,漢人得以在平原上稍稍站穩腳跟,把開墾的界線一寸寸向內推進。

1798年,吳沙辭世,此時距離他踏入平原不過兩年,拓墾大業方才起步。但他的子姪與族人接下了未竟之事,循著他開出的道路繼續南進。墾民組成「結首制」的合股拓墾團體,眾人推舉出「結首」為首領,共同出資、共同開墾、共同禦敵,以圍、結為單位分配土地。他們一路開闢出頭圍、二圍、三圍、四圍、五圍等聚落,砍除荊莽、排乾沼澤、引溪水入田,水田與埤圳隨之在平原上蔓延展開,稻浪與炊煙一處接著一處,村莊也接連而起。這套制度既是拓墾的組織,也是自保的武裝,支撐著漢人在陌生土地上一步步深入。

不出一個世代,蘭陽平原的面貌已被徹底改寫。漢人聚落遍布南北,稻米產量豐饒,這片曾被禁絕的化外之地,如今成了帝國無法再忽視的存在。清廷終於改弦更張,於嘉慶年間正式將此地收入版圖,設立「噶瑪蘭廳」加以治理,派駐官員、丈量田畝、徵收賦稅,把邊疆納入了帝國的行政秩序。

蘭陽平原的開墾,是清代台灣漢人拓墾史上的最後一個大篇章。西部平原早已開盡,這片東北的沃野成了移墾浪潮最終的落腳處,象徵著一個拓墾時代的收束。這是一則關於進取、合作與堅忍的故事,訴說著移民如何在陌生而危險的土地上重建家園。然而,正如邊疆一貫的宿命,這番成就的背後,籠罩著原居者被剝奪家園的深重陰影——噶瑪蘭族失去了他們世代守護的平原,人口凋零、被迫遷徙,其代價至今仍是這段歷史不容抹去的一面。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