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中壢事件
Vol. 15

中壢事件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臺灣舉行五項地方公職人員選舉。桃園縣長一席的選情格外緊繃:許信良原是國民黨籍省議員,因未獲提名而違紀參選,被開除黨籍,對手是黨提名的歐憲瑜。這是一場黨外挑戰者與執政黨的正面對決,而所有人都知道,開票所裡發生什麼事,往往比投票所裡發生什麼事更決定結果。

當天上午,中壢國小的第213號投開票所出現騷動。牙醫邱奕彬指控,擔任監選主任的中壢國小校長范姜新林,在協助一對不識字的老夫婦圈選時,以沾了印泥的手指污損選票使其作廢。警方將范姜新林帶往中壢分局,但群眾認為這是包庇而非究辦。人潮從數百人聚集到上萬人,把中壢分局團團圍住。

入夜後,情勢失控。警車被推翻焚燒,分局建築遭到縱火,警方開槍,中央大學學生江文國與少年張治平中彈身亡。但真正異乎尋常的,是接下來沒有發生的事:軍隊沒有出動,沒有大規模逮捕,沒有戒嚴時期慣見的深夜抄家。當局在選舉進行中、國際目光注視下選擇了克制。開票結果,許信良以約二十二萬票對十三萬票的懸殊差距當選桃園縣長。

這一天在戰後臺灣史上的份量,不在死傷數字,而在心理門檻。自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以來,臺灣社會內化了一條鐵律:群眾上街等於送命。中壢事件第一次讓數萬人親身驗證,這條鐵律至少在某些條件下並不成立。恐懼一旦被實地測試過,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高度。

這一天在戰後臺灣史上的份量,不在死傷數字,而在心理門檻。自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以來,臺灣社會內化了一條鐵律:群眾上街等於送命。中壢事件第一次讓數萬人親身驗證,這條鐵律至少在某些條件下並不成立。恐懼一旦被實地測試過,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高度。

同一場選舉裡,黨外人士首次有組織地跨縣市串連助選,拿下四席縣市長與二十一席省議員,證明反對力量已具備全島規模的動員能力。此後兩年,這股能量沿著兩條路徑推進:《美麗島》雜誌的組織化,以及街頭。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高雄。許多研究者因此把中壢視為美麗島事件的預演——不只是時間上的前一步,更是行動邏輯上的第一步。

許信良本人並未走完這條路。一九七九年,他因聲援余登發父子的橋頭事件遭到停職,隨後流亡海外十餘年。而那個從一枚被污損的選票開始的下午,最終改變的是整座島嶼對「唱票要公開」這件事的理解——今天臺灣人在開票所外看著計票、對著鏡頭一張張舉起選票的習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常識,而是一九七七年冬天在中壢用兩條人命換來的。

多元觀點

一開始只是去看的。傳說有人在213號投票所作票,被當場抓到——這種事我們聽過幾十年,從來只是聽說,這次居然有人證、有物證。警察把那位校長帶走,我們以為是要辦他,等了半天沒有下文,才明白帶走是為了保護。 人越聚越多。奇怪的是,人多到某個程度之後,那種從小被教會的害怕突然就淡了。平常一個人走在路上,看到警察會低頭;那天下午幾萬個人站在同一條街上,沒有人低頭。我旁邊有做工的、有學生、有帶著孩子的婦人,大家喊的不是什麼主義,就是一句話:把票算清楚。 入夜之後失控了。車子燒起來,玻璃碎掉,然後聽到槍聲,有人倒下。那不是我們去的時候想過的結局。 但第二天太陽照樣升起來,沒有軍隊進城,沒有半夜的敲門聲。這件事在我們心裡的份量,比選舉結果還重——原來會怕的不只是我們,原來上街不一定會死。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Isle of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