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的十萬桶

一九七四年，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把低放射性廢棄物的貯存場址定在蘭嶼東南角的龍門。這座島當時人口約三千，全是達悟族，距離台東本島四十多海里，沒有電力系統，也沒有一份能讓島上的人讀懂那份決定的文件。

工程一九七八年動工。島上流傳的說法是要蓋魚罐頭工廠——這個說法在達悟人的記憶裡幾乎一致，官方從未承認說過，但二〇一九年行政院的調查報告確認了一件事：選址與興建的過程中，沒有任何程序告知過居民。

一九八二年五月，第一批廢料上船運抵。此後十四年，一桶一桶運進去，設計容量十萬桶，最後停在九萬七千多桶。桶子裝的是醫療、研究與核電廠運轉產生的低放射性廢棄物，堆放在混凝土壕溝裡，上面加蓋。

一九八七年島上開始有人問這是什麼。隔年二月，達悟人第一次走上街，把行動叫做「驅逐惡靈」——那不是比喻，惡靈在達悟語裡是具體的東西，anito，會帶來病與死。他們用自己的詞命名這件事，因為官方的詞他們沒有份。

一九九六年最後一批運入，之後停止。政府承諾遷場，時限一延再延；到今天，桶子還在原地。二〇一一年檢整重裝時發現部分桶身鏽蝕破損，重新裝桶又花了幾年。

二〇一六年八月一日，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講稿裡有一段是蘭嶼。二〇一九年的調查報告出來，回溯補償開始發放。從一九七四年決定選址到那份報告，四十五年。

島上現在有電、有便利商店、有觀光客，機場一天幾班。貯存場在環島公路的東南段，路過會看見圍牆與門口的告示牌。導遊通常不停車，因為那不在行程裡；而島上的人講到那個地方，用的仍然是一九八八年他們自己選的那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