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〇年代初,臺灣的電影院裡放的多半是香港片、武俠片和愛情文藝片,國片的票房一年比一年差。黨營的中央電影公司由總經理明驥主持,讓兩個年輕的編劇小野和吳念真負責企劃,決定找一批沒有拍過長片的新導演,用低成本試試看。
一九八二年,中影推出《光陰的故事》,由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四位導演各拍一段,從一個孩子的童年拍到一對年輕夫妻的都市生活。這部片後來被當成臺灣新電影的起點。
隔年,中影改編黃春明的三篇小說,拍成《兒子的大玩偶》,分別由侯孝賢、曾壯祥、萬仁執導。行政院新聞局已經核准上映,但有人以「中國影評人協會」的名義寄黑函給國民黨中央文工會,說片中拍出的貧窮、落後和違章建築有損國家形象。中影於是把萬仁拍的〈蘋果的滋味〉剪掉了一部分。
萬仁把這件事告訴了《聯合報》的記者楊士琪。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五日,她在報紙第九版把被刪掉的內容一段一段寫出來。報導一出,輿論開始批評中影的官僚作風,中影只好放棄刪剪,影片完整上映。這件事後來被叫做「削蘋果事件」。
為了避開國內的審查,拍好的毛片直接送到日本做後製,再送到威尼斯。
接下來幾年,新導演們拍出了一批作品。侯孝賢拍了《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楊德昌拍了《海灘的一天》《青梅竹馬》《恐怖份子》。它們用長鏡頭、非職業演員和日常生活的細節,拍的是臺灣人自己的成長、鄉村和城市,演員說的常常是臺語,而不是電影裡慣用的標準國語。票房不一定好,影評和影展卻注意到了。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四日,大約五十位電影工作者和文化界人士聯名發表《民國七十六年臺灣電影宣言》,對電影政策、媒體和影評體制提出批評,要為「另一種電影」爭取存在的空間。半年後,臺灣解嚴。
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二日,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首映,拿下金獅獎,是臺灣電影第一次得到國際大影展的最高獎。電影講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九年間基隆一個家族的故事,梁朝偉演一個聾啞的照相師林文清,劇中說的是臺語、日語、粵語、上海話和國語,也第一次在劇情片裡拍到了二二八。
為了避開國內的審查,拍好的毛片直接送到日本做後製,再送到威尼斯。十月二十一日,《悲情城市》在臺灣上映,票房大約八千萬元新臺幣。拍攝的九份和金瓜石,原本是沒落的礦區,這之後觀光客開始上山。
中影是國民黨經營的片廠,負責拍政策片,也要顧票房。一九八〇年代初,香港片搶走了觀眾,大製作賠錢,明驥願意讓小野和吳念真去找新人,是因為新人便宜,失敗了損失也小。《光陰的故事》就是在這個算法下拍出來的。
但中影同時是黨的機構。一九八三年黑函寄到中央文工會,說《兒子的大玩偶》拍了違章建築和窮人,中影的第一個反應是自己動手剪片。直到楊士琪的報導登出來,輿論轉向,才把〈蘋果的滋味〉原樣放回去。同一家公司,既是新電影的起點,也是第一把剪刀。

一九八九年威尼斯影展,侯孝賢以《悲情城市》拿下金獅獎。這是臺灣電影第一次得到國際大影展的最高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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