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罩下的三十六年

一九五六年七月十六日，馬祖戰地政務委員會成立。主任委員由防區指揮官兼任，縣長由國防部指派，是軍職外調的人。從這一天起到一九九二年，島上居民犯了法，由軍法室審判，庭上沒有律師。島上的報紙原本叫《登步日報》，名字取自登步島戰役，一九五七年九月三日改名《馬祖日報》，歸陸軍馬祖守備區指揮部管，一九六四年起改由戰地政務委員會發行。

天黑之後的馬祖是另一套規矩。實施宵禁，夜裡要出門得先申請通行證，路上被哨兵攔下要背得出當晚的口令。家家戶戶關窗，燈具加裝燈罩，光不能漏到海上。

白天也有清單。不准有收音機，電視機要申請，照相機不能自由使用。冰箱、洗衣機、電鍋、冷氣這些耗電的東西禁用。不准養鴿子、放風箏，籃球、排球、救生圈不准進口，檳榔與沖天炮也在禁運之列。島上流通的是馬祖自己發行的錢，帶到臺灣用不出去。要去臺灣，得向內政部境管局申請出入境許可證，早年搭的是軍方的補給船，很多人一路吐到臺灣。

人也被編進了防務。十八到五十五歲的男人、十六到三十五歲還沒有孩子的女人，都要加入民防隊，按年齡分進機動、守備、軍勤、婦女各區隊，練戰技、保養武器、站崗、處理傷患、做工程，也要勞軍與做心戰宣傳。一九七三年民防總隊改名自衛總隊。馬祖的男人不必另外當兵，民防訓練的時數累積夠了，可以換一張乙種國民兵役證書。

島上醫生少，很長一段時間裡替產婦接生的，是一位比利時來的修女石仁愛，她前後接生了上千個孩子。一直到一九七〇年代中期，馬祖才有本地受過訓練的助產士。軍方為了軍民溝通，在島上大力推行國語，識字的人多了，家裡講的馬祖話卻一代比一代少。

一九七一年，連江縣人口到了一萬七千零八十八人，是有紀錄以來最多的一年。同一年，大坵與高登兩座島上的居民被撤走。此後人口一路往下掉，一九九一年只剩五千五百四十七人。一九八七年臺灣本島解嚴，金門、馬祖沒有跟著解。

請願從隔月就開始了。一九八七年九月十八日，東引有五十九人連署；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二日，馬祖八十四人連署；同年七月，國民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有人提案；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三日，金馬愛鄉聯盟在臺北辦了一場「八二三遊行」；一九九一年五月七日，聯盟的代表在立法院夜宿了十一天。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七日，政府宣布終止戰地政務。兩個月後的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馬祖的男人開始要跟臺灣的男人一樣服兵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