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採硫

帝國邊疆Vol. 2

北投採硫

康熙三十五年,也就是一六九六年的冬天,福州的火藥庫失火,五十多萬斤的硫磺和硝石全部燒光。硝石還能在大陸找,硫磺不好辦。清廷才在十三年前把臺灣收進版圖,設了一府三縣。最北的諸羅縣名義上管到雞籠,縣衙卻還設在南部的佳里興,要到一七〇四年才遷到諸羅山。官府的力量到不了的島的北端,雞籠、淡水一帶的山裡,有硫磺。

浙江仁和縣的讀書人郁永河,從一六九一年起在福建的官府裡當幕賓。他自己請命,要去臺灣採硫。一六九七年二月從福州出發,二月二十五日到了安平,那是當時臺灣府城的外港。他在府城停了一個半月,採買布、油、糖和煉硫用的鍋。布是要拿去跟北部的原住民換硫土的,光是買工具就花了九百八十金。

四月七日,他從府城走陸路北上。下船之後改坐牛車,靠人牽著走,一路穿過平埔各社,渡過一條又一條溪,走了二十天,四月二十七日才到淡水。他在書裡形容沿途的西部平原:「平原一望,罔非茂草。」那時候漢人的田還沒有開到這麼北。

到了北投,他在硫穴附近搭起草屋,跟淡水、雞籠一帶二十三社的土官談交易,條件大致是一筐硫土換七尺布。硫土運回來,再用油和鍋煎煉成硫磺。

那年冬天,他完成了煉硫的差事,在臺灣前後待了九個月才離開。

北部的水土讓同行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寫:「病者環繞,但聞呻吟與寒噤聲。」一場颱風吹了三天三夜,「大風拔木,三晝夜不輟,草屋二十餘間,圮者過半」,山上的水「萬山崩流並下,泛濫四溢」。煉硫的工作在這樣的條件下撐到了年底。

他也記下北部的地形。書裡說,三年前一場地震之後,這一帶陷成一片大湖。後人把它叫做康熙臺北湖,學者到今天還在爭論它有多大、怎麼形成。

郁永河對原住民的看法,跟很多同時代的文人不一樣。他批評那些把原住民當成異類的人:「若亦人也!其肢體皮骨,何莫非人?」也批評承包各社交易的社商,說他們對原住民「朘削無厭,視所有不異己物」。他在書裡提出的辦法,是用詩書禮樂去教化,這仍然是一個清朝文人的答案,只是他先承認了對方是人。

那年冬天,他完成了煉硫的差事,在臺灣前後待了九個月才離開。回去以後,他把這趟路寫成三卷的《裨海紀遊》,又叫《採硫日記》,後面附了〈臺灣竹枝詞〉十二首、〈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這是清代第一本由文人親身走過臺灣西部之後寫下的遊記。

多元觀點

郁永河是自己要來的。他在福建當了六年幕賓,採硫的差事是他主動請命接下的。他一路坐牛車、渡溪、住草屋,把看到的社、溪流、地形和人一樣一樣記下來。

他的筆有同時代文人的習慣,也有例外。他叫原住民「番」,卻寫「其肢體皮骨,何莫非人」;他替朝廷採硫,卻批評社商「朘削無厭」。九個月後他離開臺灣,寫下三卷的《裨海紀遊》。這本書後來成了研究清初臺灣繞不過去的一份紀錄。

圖片廊
一九三〇年代的北投溫泉硫磺谷,刊於一九三九年出版的《風光台灣》。郁永河在這一帶搭草屋煉硫,是兩百四十年前的事。

一九三〇年代的北投溫泉硫磺谷,刊於一九三九年出版的《風光台灣》。郁永河在這一帶搭草屋煉硫,是兩百四十年前的事。

《風光台灣》,一九三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