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六號

沉默之島Vol. 20

高中六號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高雄前鎮的加工出口區開始運作,這是世界上第一個加工出口區,面積六十八點三六公頃,蓋在高雄港邊的中島上。區裡的工廠做電子、成衣、皮件和各種外銷的小東西,需要大量年輕、手巧、工資低的勞工,招來的多半是女性,第一年進區的勞工裡,女工佔了七成以上。

住在港對面旗津中洲的年輕女孩,每天早上要坐船過港上班。過港的渡輪有公營的,也有民營的小船。一九七三年九月三日早上六點五十分,一艘民營的木造渡輪「高中六號」從中洲開往前鎮河口。這艘船核定的載客人數,各家紀錄寫的是十三人、十五人或二十人;那天早上擠上船的有七十多人,也有人說是八、九十人,另外還有一輛機車和四輛腳踏車。船上幾乎都是要趕去加工區上班的女工。

船開出去不久就開始滲水。船身老舊,又嚴重超載,船上的人一慌,船身失去平衡,在距離六十一號碼頭前方二十多公尺的地方翻覆沉沒。

救起來的有四十六人,其中三十五人受傷。二十五名女性溺斃,全部住在中洲,全部未婚,大多在加工出口區工作。她們之中有幾位不滿十六歲,低於當時法定的最低工作年齡,最小的只有十三、十四歲。後來的報導說,很多人那天早上非搭這班船不可,是因為怕遲到,拿不到兩百元的全勤獎金。

加工出口區後來轉型做光學儀器、樂器和積體電路,改名叫科技產業園區。

葬禮成了另一個問題。依照臺灣民間的習俗,沒有出嫁的女兒不能入自家的祖墳,也不能列進祖先牌位。高雄市政府和家屬、地方仕紳協調之後,把二十五個人合葬在中興里與中和里之間,墓的名字叫「二十五淑女墓」。後來高雄港要蓋第四貨櫃儲運中心,墓又遷到旗津國中旁邊現在的位置。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八日,高雄港的過港隧道通車,從前鎮通到旗津,全長一千六百七十公尺,是臺灣第一條、也是到今天唯一一條海底隧道。旗津的人從此可以不坐船去上班。

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八日,國際工殤日,高雄市政府把「二十五淑女墓」改名為「勞動女性紀念公園」,立了一座粉紅色蓮花形狀的紀念碑。現在每年春天,市政府的勞工局都在這裡辦一場祭典。二〇二三年,船難五十週年,高雄放映了一部關於她們的紀錄片,提醒的是職業安全。

加工出口區後來轉型做光學儀器、樂器和積體電路,改名叫科技產業園區。當年十幾二十歲坐船去上班的女工,今天多半已經年過六十五。

多元觀點

加工出口區的設計目標是出口。原料進區免稅,成品直接出口,通關從幾天縮成幾小時,外國廠商帶著訂單進來,看中的是一大批年輕、便宜、手巧的勞工。區設在港邊的中島上,貨櫃進出方便;工人從哪裡來、怎麼來,不是這套設計要處理的問題。

住在旗津的女工,上班要先過港。一九七三年九月三日沉的那艘船是民營的,核定載客十幾二十人,那天擠了七十多人。在區裡的帳上,這是區外的交通事故。全勤獎金兩百元寫在工廠的規定裡,遲到就扣。

圖片廊
一九七一年,潭子加工出口區工廠裡的女技術員在顯微鏡下作業。加工區的電子廠,一天要對著鏡頭重複同樣的動作幾千次。

一九七一年,潭子加工出口區工廠裡的女技術員在顯微鏡下作業。加工區的電子廠,一天要對著鏡頭重複同樣的動作幾千次。

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攝,一九七一年

一九七一年,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山葉樂器工廠,工人正在做吉他。一九七〇年代初的加工區,做的多半是成衣、皮件、工藝品和消費性電子。

一九七一年,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山葉樂器工廠,工人正在做吉他。一九七〇年代初的加工區,做的多半是成衣、皮件、工藝品和消費性電子。

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攝,一九七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