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蘭人來之前,臺灣西南的海岸並不安靜。漳州、泉州的漁船每年冬天追著烏魚過來,商人上岸跟各社換鹿皮,海盜和倭寇也把這裡當成躲避官兵的地方。一五七四年,海盜林鳳帶著六、七十艘戰船、三千人和四百名日本兵攻打馬尼拉,失敗後退到魍港。隔年九月,他三度到赤崁一帶搶掠漁船將近一個月,才返回廣東;十二月,被明朝的胡守仁在淡水洋擊潰。
萬曆三十年的冬天,也就是一六〇三年初,浯嶼的將領沈有容帶著二十四艘兵船渡海追剿倭寇,一路打到大員。他燒沉了六艘倭船,斬首十五級,救回被擄的男女三百多人。船上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讀書人陳第,他在這座島上待了二十多天,回去以後寫下一篇一千四百多字的文章,叫《東番記》。這是現存最早由漢人親自到臺灣實地看過之後寫下的紀錄。
文章的第一句是:「東番夷人不知所自始,居彭湖外洋海島中。」他列出這些人住的地方:「起魍港、加老灣,歷大員、堯港、打狗嶼、小淡水、雙溪口、加哩林、沙巴里、大幫坑,皆其居也。」這條海岸線,大致就是後來荷蘭人所說的西拉雅人的土地。
一六〇四年,也就是陳第回去的隔年,荷蘭的韋麻郎率船到澎湖要求通商。
他寫他們「無曆日、文字,計月圓為一月,十月為一年」;寫他們以社為單位生活,男子打獵,女子下田,「女常勞,男常逸」;也寫到獵首,寫到鹿。鹿是這篇文章裡出現最多的東西,是食物,也是交易的貨品。
他也看到了交易。「漳、泉之惠民、充龍、烈嶼諸澳,往往譯其語,與貿易;以瑪瑙、磁器、布、鹽、銅簪環之類,易其鹿脯、皮角。」文章的最後,他寫下一句擔心:這些人「自通中國,頗有悅好,姦人又以濫惡之物欺之,彼亦漸悟,恐淳樸日散矣」。
二十年後,大員外海來了更大的船隊。後來的記載說,一六二一年前後,漳州海澄人顏思齊帶著十三艘船到魍港一帶落腳,招募漳泉的人來開墾,一六二五年九月在諸羅山打獵時染病去世,由鄭芝龍接下他的船隊。這些事主要寫在一七〇四年江日昇的《臺灣外記》和一九二〇年連橫的《臺灣通史》裡,學者對他登陸的是笨港還是魍港、甚至他是不是被和另一位海商李旦混在一起,都還有爭論。
一六〇四年,也就是陳第回去的隔年,荷蘭的韋麻郎率船到澎湖要求通商。沈有容帶著兵船去談,荷蘭人看見明朝五十艘兵船靠近,退走了。後人在澎湖立了一塊碑,刻著「沈有容諭退紅毛番韋麻郎等」。十八年後,荷蘭人又回到了澎湖。
陳第是跟著兵船來的,他看到的東番是一段二十多天的行程。他寫下社、鹿、月亮計時、女人下田,寫得很仔細,因為這些事和他熟悉的世界都不一樣。這篇文章一千四百多字,收在沈有容編的《閩海贈言》裡,一六〇三年刊行。
他的眼光有他的限制:他叫這些人「夷」,用「男常逸」形容一種他不熟悉的分工。但他也注意到了漳泉的商人在騙他們,擔心他們的淳樸「日散」。這是一個外人的觀察,也是現存最早的一份。

一五九七年,西班牙人德洛斯里奧斯(Hernando de los Ríos Coronel)繪製的呂宋、「Isla Hermosa」與中國沿岸圖。他用這張圖向國王說明在臺灣北部建立據點有多容易,屬意的地點是雞籠。陳第渡海是六年後的事。
西班牙塞維亞西印度總檔案館(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

荷蘭萊登出版商范德阿(Pieter van der Aa)印行的中國沿海島嶼圖局部。圖題寫這片海域「從前有著名的海盜一官與國姓爺出沒」,一官就是鄭芝龍。在歐洲人的地圖上,這對父子是海盜。
公有領域,范德阿(Pieter van der Aa)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