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島
宜蘭沒有留下的那座廠
Vol. 10

宜蘭沒有留下的那座廠

一九八六年,台塑提出第六套輕油裂解廠的計畫,選址在宜蘭的利澤工業區。對一個以農業與漁業為主、年輕人一路往台北流的縣來說,這是幾十年來最大的一筆投資。

宜蘭縣長陳定南反對。他的理由不是空泛的環保:宜蘭三面環山、一面向海,冬天東北季風把空氣壓在蘭陽平原上散不掉,而縣內的水源、稻田與蘭陽溪的出海口都在下風處。他要求台塑提出排放量、風向與擴散的具體數據,台塑認為那是刁難。

一九八七年六月,陳定南與王永慶在電視上辯論這件事。這場辯論之所以被記得,不是因為誰贏了——雙方的立場都沒有被說服——而是因為它把一個縣長與一個企業主放在同一個畫面裡,而畫面上沒有中央政府。在那之前,這種事情不會拿到電視上談,也不會由縣長來擋。

那一年七月解嚴。地方對中央、居民對開發案的關係在解嚴前後鬆動得非常快,宜蘭這一場剛好卡在轉折點上:戒嚴時期一個縣長擋不住經濟部核定的投資案,解嚴之後他擋得住了。

那一年七月解嚴。地方對中央、居民對開發案的關係在解嚴前後鬆動得非常快,宜蘭這一場剛好卡在轉折點上:戒嚴時期一個縣長擋不住經濟部核定的投資案,解嚴之後他擋得住了。

一九八八年,台塑放棄宜蘭。

此後宜蘭走了另一條路:冬山河整治、親水公園、國際童玩節、把海岸線留給定置漁場與沙丘,不設大型工業區。這條路的收入比不上一座石化廠。宜蘭的財政長年吃緊,年輕人還是往台北跑,只是通勤時間在雪山隧道通車之後縮短成一個小時。

六輕沒有消失。它往南移,一九九一年落在雲林麥寮的海邊。宜蘭擋下來的東西,並沒有被擋掉,只是換了一個縣去承受,而那個縣的財政比宜蘭更緊——這一點在當年的辯論裡沒有人提到,因為那時候還不知道下一站會是哪裡。

多元觀點

他的做法有一個特點:不談立場,談數字。排放量多少、風向如何、水源在哪、稻田在下風處還是上風處、萬一出事撤離要多久。這些問題在當時的台灣行政體系裡幾乎沒有人問過,因為投資案的核定權在中央,地方只負責配合。 他被叫做陳青天,多數人記得的是他不收禮、不應酬。但真正改變事情的是他把一個工業投資案,從「中央核定、地方執行」重新定義成「地方要先看得懂才輪得到同意」。這個重新定義比六輕本身重要——它後來被貢寮、後勁、美濃、每一個有開發案的地方拿去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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