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米

旭日之下Vol. 18

蓬萊米

一九一二年,二十六歲的磯永吉到臺灣總督府農業試驗場報到。島上種的是在來米,米粒細長、黏性低,日本人吃不慣;從日本帶來的稻種,到了臺灣平地又長不好,天氣太熱,抽穗太早,收成很差。總督府要的是一種能在臺灣種、能賣進日本的米。

另一個人比他早兩年來。末永仁一九一〇年到臺灣,先在嘉義廳當技工,一九一五年十月調到臺中農事試驗場。一九一七年,他找到防止稻種老化的方法,改變了插秧的做法;一九二一年,他和磯永吉一起發表「幼苗理論」:秧苗要在還嫩的時候插下去。

試種需要一塊跟平地隔開、氣候又涼的地方。磯永吉爬上七星山,看中了大屯山麓的竹子湖,一九二三年在那裡設了蓬萊米原種田事務所。山上育出來的種子,再送到山下的田裡。戰後經費短缺,這裡的試驗所被裁撤,農民改種蔬菜,再後來改種海芋,竹子湖成了今天賞花的地方。

一九二六年五月五日,第十九回大日本米穀大會在臺北鐵道飯店舉行,總督伊澤多喜男替這種在臺灣種出來的日本型稻米取了名字:蓬萊米。後來,末永仁用龜治和神力兩個品種雜交,選出抗病的臺中六十五號,一九三六年起逐漸取代原先的中村種,成了往後大多數臺灣稻米的祖先。

二〇一九年,中央研究院的研究者分析蓬萊米的基因,發現這種被當成日本米的稻子,身上也混進了臺灣原住民陸稻的血統。

蓬萊米比在來米短而粗,米粒呈橢圓形,顆粒大,黏性強,煮出來是日本人熟悉的口感。它的麻煩是太好賣。它需要大量肥料,但在日本的市場上價錢好,農民一年比一年多種。一九二〇到一九三〇年興建的嘉南大圳,又讓南部原本只能種旱作和甘蔗的地可以種稻。稻田往南推,就和製糖會社搶地。會社訂出「米價比準法」,讓甘蔗的收購價跟著米價調整,想把農民拉回來,效果有限。後來的人把這件事叫做「米糖相剋」。

到一九三四年,運往日本的蓬萊米達到七十五萬噸,種植面積占全部耕地的六成,在來米退到了農家自己吃的那一小塊田。戰後,這個比例升到百分之九十八。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末永仁在臺灣過世,五十三歲。兩年後,臺中農事試驗場替他立了銅像。磯永吉在一九四五年之後被留用,在臺灣大學農藝系教書,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八日退休回日本。臺灣政府每年寄一千二百公斤的蓬萊米給他,直到他一九七二年過世。

二〇一九年,中央研究院的研究者分析蓬萊米的基因,發現這種被當成日本米的稻子,身上也混進了臺灣原住民陸稻的血統。

多元觀點

在總督府的帳上,米是殖民地能交給內地最有用的東西之一。日本國內的米不夠,米價一漲就出事;臺灣一年兩穫,只差一個日本人願意吃的品種。農業試驗場、竹子湖的原種田、各州的農事試驗場,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設的。

一九二六年五月五日,伊澤多喜男在鐵道飯店替它命名,用的是傳說中東海仙島的名字。之後的數字照著計畫走:一九三四年輸往日本七十五萬噸,種植面積占全島耕地六成。至於甘蔗田被稻田擠壓、製糖會社原料不足,那是另一個局處要處理的問題。

圖片廊
磯永吉。他在臺灣待了四十五年,戰後留在臺灣大學農藝系教書,一九五七年才回日本。拍攝年代不詳。

磯永吉。他在臺灣待了四十五年,戰後留在臺灣大學農藝系教書,一九五七年才回日本。拍攝年代不詳。

公有領域,攝者不詳

日治時期臺中州的稻米收穫,出自當年的明信片。蓬萊米後來就是在這樣的田裡取代了在來米。

日治時期臺中州的稻米收穫,出自當年的明信片。蓬萊米後來就是在這樣的田裡取代了在來米。

王志誠、張良澤《臺中繪葉書:日治時期影像與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