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目魚的眼睛

一八九八年三月，兒玉源太郎成為臺灣的第四任總督，和他一起到任、負責民政的是後藤新平。在這之前的三年，總督府靠軍隊討伐，雲林一帶燒了幾十個莊，抵抗還是沒有停，日本國內甚至有人主張把臺灣賣掉。後藤新平是醫生出身，當過內務省的衛生局長，他看這座島的方法，像在看一個病人。

他把自己的做法叫「生物學原則」。他舉比目魚為例：比目魚的兩隻眼睛長在同一邊，不能硬把它們改到兩邊。治理也一樣，要先弄清楚臺灣人原本的習慣，照這些習慣去定辦法，而不是把日本的制度直接搬過來。

第一步是調查。一八九八年，他設立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自己兼任局長，一塊一塊丈量全島的田地。到一九〇四年調查告一段落，實際的田園面積是舊有紀錄的一點七倍，大量沒有申報的隱田被找了出來。同一年，總督府用公債把清代留下來的大租權買斷，一塊地上原本疊著的兩層地主，只剩下一層，總督府自己也成了臺灣最大的地主。

一九〇一年，他成立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自任會長，派學者一個村一個村去記錄臺灣人的家族、土地、契約和習俗。一九〇五年，總督府辦了第一次臨時戶口調查，數出全島有三百零三萬九千七百五十一人，福建系佔八成二，廣東系一成三，從日本來的內地人百分之一點九。這比日本本土的第一次人口普查早了十五年。

調查的另一面是控制。一八九八年，總督府公布保甲條例，十戶為甲、十甲為保，一戶出事，整甲連坐；同一年公布匪徒刑罰令，聚眾持械者不論是否行動，都可以處死。依總督府自己的統計，一八九八到一九〇二年間死於這套辦法的臺灣人大約一萬一千人。

錢從專賣來。鴉片從一八九七年四月一日開始專賣，食鹽是一八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樟腦是同年八月五日，菸草是一九〇五年四月一日。一九〇一年成立專賣局統一管理，專賣收益後來佔到總督府收入的四成。一九〇四年，臺灣不再需要日本中央政府的補助。

路和港也在這幾年鋪開。全島修了五千五百公里的道路，基隆港開始擴建，南北縱貫鐵路在一九〇八年全線通車，比預定早了兩年。

一九〇六年十一月，後藤新平離開臺灣，去當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第一任總裁。他在臺灣待了八年半，留下的是一整套關於這座島的數字：多少田、多少人、多少鹽和鴉片，以及一九〇五年那份調查裡，有百分之五十六點九的女性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