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七二一年農曆六月十二日,朱一貴的部眾兩萬多人出現在下淡水溪西岸。對岸是一片客家庄,墾民多半來自汀州、鎮平、平遠、程鄉,中間夾著幾個平埔族的社。兩個月前,這條溪兩岸的人還算是同一邊的。
那年三月,杜君英先在山裡豎旗。起頭只有六十人上下,粵籍四名、閩籍三名,其餘是臺灣府本地的;人馬後來滾到數萬,裡面有閩籍的漳泉墾民,也有粵籍的潮州人與客籍傭工。四月十九日朱一貴在今天高雄田寮一帶起事,兩股人馬在赤山打垮了官兵,五月一日合攻臺灣府城。府城一破,分贓的問題就來了。杜君英集團為了官位高低、一樁強娶婦女的事翻臉,閩籍將領轉投同為閩籍的朱一貴,杜君英帶著粵籍的人北走,後來在貓兒干降清。起事的聯軍,是沿著祖籍裂開的。
裂開之後,下淡水溪東岸的客家庄成了朱一貴的下一個目標。十三個大庄、六十四個小庄在萬丹的上帝廟聚會,湊出一萬多人,分成前、後、左、右、中、巡查、先鋒七個營,推李直三當大總理,侯觀德當副總理,沿著東岸佈防。他們後來說是為了自保,怕戰火燒過溪來。
一八九五年日軍南下,六堆在步月樓與火燒莊兩地再打了一次。
六月十八、十九兩天,兩邊在下淡水溪隔岸打了起來。同一個月,閩浙總督覺羅滿保與藍廷珍從廈門出海,在澎湖會合施世驃,帶著一萬八千名兵在六月十六日開到鹿耳門,二十三日收復府城。閏六月五日,朱一貴在溝尾莊被擒。從稱王到被抓,不到兩個月,民間唱的是「頭戴明朝帽,身穿清朝衣;五月稱永和,六月還康熙」。
朝廷的回報來得很快。李直三、侯觀德、邱永月、劉庚輔、陳展裕、鍾沐華、鍾沐純七人拔為千總,賞銀九百五十兩、米三百石、綵緞一百疋,他們住的地方被賜名「懷忠里」。一七二二年,滿保下令在中堆西勢建忠義亭,祭祀這一仗死去的人。巡查營隨後撤掉,其餘六營改叫「堆」,跟官軍的營區分開來。六堆的名字就從這裡開始。以今天的鄉鎮來說,中堆是竹田,先鋒堆是萬巒,後堆是內埔,前堆是麟洛、長治,左堆是佳冬、新埤,右堆是美濃、高樹。
這套編制後來一再被叫出來。一七三二年吳福生起事,六堆推侯心富為大總理,召集港東、港西兩里萬餘人防守,他親自帶九百多人渡過下淡水溪。一七八六年林爽文事件,六堆在忠義亭集會,推舉人曾中立為總理,選出八千多名壯丁分成六堆,對抗南路的莊大田。事後乾隆御筆賜「褒忠」,連同一面玉製聖旨牌一起供進忠義亭。
一八九五年日軍南下,六堆在步月樓與火燒莊兩地再打了一次。這一次沒有朝廷會來封賞,臺灣已經割給日本。忠義亭裡那面聖旨牌,就在乙未這一年不見了。一九五八年一月,亭子改名忠義祠;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八日,名字又改了回去。
一七二一年六月,下淡水溪東岸的客家庄面對的問題很具體:溪對面有兩萬多人,府城已經失守,沒有官兵會來替他們守這條溪。十三個大庄、六十四個小庄在萬丹上帝廟聚會,是因為任何一個庄單獨面對這支隊伍都撐不過一天。推李直三、侯觀德出來當總理,分成七個營,靠的是庄與庄自己的聯絡,不是朝廷的命令,朝廷當時在臺灣已經沒有命令可下。
這支鄉團在戰後被朝廷叫作「義民」,他們也接受了這個名字,因為名字帶來千總的官銜、九百五十兩銀子,和一座可以年年祭祀戰死者的忠義亭。可是名字也把一件事固定了下來:在官方的記載裡,溪東岸是義,溪西岸是賊。一七三二年、一七八六年朝廷再遇到亂事,六堆都被召集出來,一七八六年那次選出的壯丁有八千多人。自保的鄉團,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成了朝廷在南臺灣最可靠的一支兵。

乾隆朝《職貢圖》裡的鳳山縣放索等社熟番夫婦,約一七五一年繪。放索社在今天的屏東林邊,下淡水溪以南的平原上,跟六堆的左堆比鄰。一七二一年沿溪東岸佈防的隊伍裡,除了客家墾民,也有平埔族人。
《職貢圖》,乾隆朝敕繪,法國國家圖書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