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位與二月政爭

1988年1月13日下午，蔣經國在臺北七海官邸病逝，享年七十八歲。當晚八時零八分，副總統李登輝在總統府依《中華民國憲法》第四十九條宣誓繼任第七任總統，全程不到二十分鐘。畫面上是平順的憲政程序，畫面外是另一個問題：一個統治臺灣四十年的政權，第一次把最高職位交到一位本省籍、非軍系、沒有自己派系的人手上，而黨、軍隊與情治系統都還在原來的人手裡。

真正的權力不在總統府，在中央黨部。蔣經國逝世後黨主席懸空，黨內對是否讓李登輝代理意見分歧，蔣宋美齡曾致函主張暫緩。1月27日的中常會上，秘書長李煥依議程處理，時任文工會主任的宋楚瑜起身要求即刻通過——此事後來被稱為「臨門一腳」。李登輝出任代理主席，同年7月的十三全大會，他正式當選黨主席。第一關過了，但也只是第一關。

此後兩年，國民黨分成「主流派」與「非主流派」。前者環繞李登輝，主張本土化與加速改革；後者以行政院長李煥、參謀總長郝柏村與一批黨國元老為核心，主張權力應回到集體領導，並質疑李登輝的憲政正當性與國家認同。1989年李煥掌行政院，郝柏村掌軍權，李登輝手上有的是總統的職位與逐年上升的民意支持度——在一個還沒有直選的體制裡，那是一種尚未變現的資產。

攤牌在1990年2月。國民黨臨時中全會為第八任總統的提名方式爆發爭執：主流派主張以起立表決確保李登輝、李元簇的搭檔過關，非主流派要求票選。起立案通過後，非主流派轉向國民大會，連署推出司法院長林洋港與蔣緯國搭檔參選，這個組合本身就是一則宣示。這場後來被稱為「二月政爭」的對決，由黨內元老組成的八人小組出面協調，最終勸退林、蔣二人。

真正的變數來自體制外。第一屆國民大會此時正在陽明山中山樓集會，這批1947至1948年在中國大陸選出、四十餘年未曾改選的代表，一面選舉總統，一面提案延長自身任期與擴增職權。3月16日，數名臺大學生在中正紀念堂廣場靜坐，數日之內聚集上千人。3月21日，國民大會以六百四十一票選出李登輝為第八任總統；同一天下午，他在總統府接見五十餘位學生代表，承諾召開國是會議並提出改革時間表。

5月20日就職後，李登輝提名郝柏村組閣。這個決定在街頭引發「反軍人干政」的抗議，也在黨內完成了一次交換：把非主流派的核心人物請出軍隊，放進一個必須對國會負責、而國會即將全面改選的位置。同一場就職演說裡，他宣告將在一年內終止動員戡亂時期。

從1988年1月到1990年5月的這二十八個月，臺灣沒有政變，沒有軍隊上街，權力在一個威權政黨內部完成了移轉——這是此後所有制度改革得以進行的前提。二月政爭的意義不在誰贏，而在它是最後一次由黨內密室決定總統人選：六年之後，同一個位置將由兩千一百萬人投票決定。